“祖母说太祖母那条线她守了一辈子,可后头的人要是守不住呢?”
晚棠听了这话在走廊上站了一阵,转头去看书房里念安伏案写字的背影。
“那就不配姓萧,也不配说自己是沈家的后人。”
锦书抱着账册没吭声。
这句话不是晚棠说的,是念安隔着半掩的门板从里头接过来的。
两个小辈对视一眼,锦书缩了缩脖子。
念安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她俩。
“站门口嘀咕什么呢,进来说。”
锦书跟着晚棠走进书房,在念安面前并排站着。
念安重新坐下来,把手搁到桌上交叠着。
“锦书,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问得好。后头的人要是守不住怎么办。”
锦书低着头。
“祖母,我就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的才是真话。”
念安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太祖母写祖训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你猜她怎么说的?”
锦书摇头。
“她说心里有这三条的人不用看纸,心里没有的人看一万遍石碑也白搭。”
念安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可她又说了一句,说她信沈家的孩子。”
“信什么?”
“信他们骨头里的东西。”
锦书把这话琢磨了几息。
“万一有人骨头软呢?”
念安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净问这种让人堵心的问题。”
晚棠在旁边拉了拉锦书的袖子。
念安摆摆手。
“别拉她,让她问。骨头软了怎么办,这个问题你们太祖母没给过答案,我来给。”
她把稿纸上压着的镇纸挪了挪,从底下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锦书。
“你看这个。”
锦书接过来一看,是百川会的内规条文,第一条就写着。
她念了出来。
“凡百川会分号掌柜及以上者,若查实以假充好或哄抬物价欺民者,不论亲疏远近,即刻革除,终身不得再入百川商号。此条无赦,不得说情。”
念安点了点头。
“这条规矩是我四十岁的时候定的。定的那天你太祖母坐在旁边看了一遍,就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够狠。”
锦书抬起头。
“太祖母觉得太狠了?”
“不是。你太祖母说够狠是夸我。她原话是,做买卖的人对自己不够狠,迟早被别人的贪心吃干净。”
念安把那张纸收回来压好。
“骨头软的人哪朝哪代都有,挡不住。但规矩立在那儿,软的人进来了也得硬着。硬不了的就滚。”
锦书咬了咬嘴唇。
“祖母,那家里人呢?家里人要是骨头软了也这么办?”
念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问得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了半扇。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边。
“你三叔家的那个老大,萧锦川,你还记得不记得?”
晚棠和锦书同时点了头。
念安背对着她们说了下去。
“五年前他在南方分号做事,私底下倒腾了一批次品的药材以好充次卖给了两个县的药铺。赚了不到二百两银子。”
锦书记得这件事,当时家里闹了好一阵。
“你三叔跪在我跟前求了三回,说孩子年轻不懂事给个改过的机会。你猜我怎么办的?”
“革了他。”
“不光革了他,还让他自己上门去那两个县的药铺赔了银子赔了礼,一家一户地磕头道歉。”
念安转过身来。
“你三叔跟我生了一年的气,过年都没来吃团年饭。可第二年他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了?”
“他说,娘,您做得对。锦川要是那回不疼,这辈子都记不住教训。”
锦书把账册搁到桌上,手指交扣着。
“祖母,锦川哥现在怎么样了?”
念安哼了一声。
“那小子被我赶出百川会之后自己去闯了两年,在南边开了个小铺子卖布。前年写信给我说铺子做起来了,从来不掺假不抬价,说是在那两个月磕头道歉的时候想明白了。”
晚棠的嘴角弯了弯。
“那他算是骨头硬回来了。”
“硬不硬不是嘴上说的,得看他后头二十年三十年。”
念安走回桌前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转了一圈。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炫耀自己多铁面无私。我跟你太祖母比差得远了,她一辈子从来没跟家里人红过脸,可所有人都不敢在她面前犯规矩。你们知道为什么?”
晚棠想了想。
“因为太祖母自己从来没破过规矩。”
念安拿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就是这个理。上梁正了下梁才不歪。我这一辈子做不到她那么正,只好加一条铁规矩补着。”
锦书把这话记到了心里,过了半晌才开口。
“祖母,那《商道》写完之后要不要把这条也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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