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袖子里那个会发光的。”
怀瑾站在门框边上听见这话愣了一拍,回过神来的时候承衍已经跑远了,只剩大门口的落叶被他带起的风卷了两圈。
季宁是三天后到的凉州。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正赶上日头偏西,天边烧了一层橘红色的云。
赵平安在院门口等着,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药汁。
“来了?路上几天?”
“六天。中间换了两次马,紧赶慢赶的。”
季宁从马车上跳下来,先朝医馆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清妧堂的匾还挂着,门槛外那块碑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
“赵大夫,我先去戈壁上看看太祖母。”
赵平安指了指北边那条路。
“路你认得吧?”
“认得。上回来我走过一趟。”
“碑前的草我昨天刚拔过了,你去了别踩到新长出来的沙葱,我留着入药的。”
季宁应了声沿着土路往北走了。
走了小半里地就看见了那两座坟。
坟头上的土被风吹得圆了又平了又圆了,年年有人添新土压上去。碑石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灰白色的表面比几年前更润了些,像是被太多人的手指摸过留下了一层包浆。
碑正面那四个字还是那样。
此生无憾。
碑前面堆了一小堆野花,有干的有新的,颜色深深浅浅的。季宁蹲下来把干掉的花拣到一边,把新的理了理摆整齐。
“太祖母,我来了。”
他把身上的袍子角掖到膝盖底下,在碑前坐了下来。
“秋典那天下了小雨,我穿着您亲手缝的那件旧袍子去的。皇帝问我沈家有什么话讲,我说您不会居功,您只管人活得好不好。”
风从戈壁那头吹过来,沙葱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翰林院的顾怀远把我说的话写进了国史里。他还嫌您说的话不够庄重,我骂了他一顿。”
季宁把袖子里那枚玉镯取出来搁到膝盖上,镯面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空间传到我手里了。灵泉还在涌,药田还在长。我进去看了藏书阁,您写的那本手记我翻了一遍,头一句就看哭了。”
他把镯子翻了个面,指腹沿着镯壁上那些天然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您写的是,这方天地是母亲留给我的命。我用它活过来了。拿它去救人。就这么简单。”
戈壁上的风大了些,把碑前的几束野花吹歪了一朵。季宁伸手把花扶正了。
“太祖母,泉州有个叫林启的大夫,带了一帮人来京城找我爹,说要成立一个仁心会,把您留下来的方子传到每一个穷地方。我爹同意了,让太医院帮着校订简方。”
他抬起头看着碑面上那四个字,夕阳把字的刻痕照得深了些。
“您知道吗,现在全大燕的茶馆都在说您的事。说书先生给您编了好几段,我听了一耳朵,有一段讲得不错,说仁者无敌,说您这辈子最厉害的不是灭了多少仇家,是一辈子没害过一个不该害的人。”
风停了一阵,四周安静得只剩远处隐隐的羊叫声。
“不过您要是听见了肯定嫌他们废话多。您会说,别编了,有那工夫给我把药田里的杂草拔了。”
季宁在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落到了地平线底下才站起来。
走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赵平安在灶房里热着饭,锅盖上冒着白汽。
周小蝉坐在石桌旁边给药材分包,抬头看见季宁回来了。
“萧大人,吃饭了吗?”
“还没。”
赵平安从灶房探出头。
“进来吃。来福叔不在了没人给你加菜,凑合着吃两口。”
季宁在石桌前坐下来,赵平安端了碗粥和两碟咸菜搁到他面前。
杏树在头顶撑开了一把伞,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着桌面上那个磨了几十年的茶碗印子。
季宁吃了两口粥放下碗,看着那个印子。
“赵大夫,太祖母每天都把碗搁到这个位置上?”
赵平安蹲到灶房门口,端着自己的碗。
“没变过。四十多年了,我来的时候这个印子就在了,来福叔说大小姐从搬进这个院子第一天起碗就放在那个位置上。”
周小蝉在旁边接了一句。
“师父有次让我把石桌翻新一下,跟新的换一块。我刚要动手来福叔从灶房冲出来了,说谁敢动那张桌子我跟谁拼命。”
赵平安嗤了一声。
“来福叔那个脾气,跟了大小姐四十多年,什么都护着。走之前我问他有什么要交代的,他就说了一句,把大小姐的碗筷摆好了,别撤。”
季宁的目光从茶碗印子移到桌角那个空位上。
桌角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空的,筷子平搁在碗沿上。
“这是……”
赵平安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
“来福叔摆的,走之前交代我每天饭前摆上,饭后收了洗干净再放回去。”
季宁盯着那副空碗筷看了很久。
月光把碗沿照得亮晃晃的,像是碗里盛了一碗银子似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