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乡下大夫,他是太祖母的亲传弟子。”
林启把这句话揣着回了客栈,在床上翻了大半夜也没想通。
一封信从京城送到凉州再回来,最快也要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林启没闲着,带着张叔勤和陈半夏把章程从头到尾改了两遍。
核方堂的条款加进去了,措辞也按怀瑾的要求理得板板正正。
陈半夏改完最后一条把笔往桌上一丢。
“行了,我把自己都快改成文官了。”
张叔勤在旁边翻着自己那份抄本。
“这第七条退会规矩是不是太严了?犯一次错就永远不能回来?”
“永远不能回来才有分量。”陈半夏把墨碗推到一边,“太夫人那个百川会的规矩你没听说过?倒卖次品的人终身不得再入号。连做买卖的人都有这么硬的规矩,我们治病救人的更不该手软。”
张叔勤嘀咕了一句。
“你说得对。”
第十三天的傍晚,季宁派承衍跑来客栈传话,说凉州的信到了。
林启披上外衫就往萧府跑。
书房里灯已经点了,季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页信纸。
赵平安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可写得密密实实,连纸边都没放过。
“坐吧。”季宁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启坐下来,盯着那两页纸。
“赵大夫怎么说?”
季宁没把信推过来,而是自己低头看着,一句一句地念出来。
“你问我师父当年办清妧堂的时候挂过谁的名号没有。我告诉你,没有。”
林启的手搁到膝盖上。
“师父说过。”季宁的手指沿着赵平安歪斜的笔画滑过去,“清妧堂要是挂了官府的牌子,穷人进门就先矮三分。他们本来就怕大夫,再加上一块官牌子,连门都不敢进了。”
林启没吭声。
“还有一句。”季宁把信纸翻到第二页,“师父说她宁可被人刁难也不肯领那份人情。县衙找过她两回,说挂了官府的名号能免掉药材的进城税,她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林启的嘴唇动了一下。
“赵大夫原话?”
“原话。”季宁把信纸放平了,“赵大夫说他当时不明白,觉得师父太犟。后来过了十几年他才想通了,清妧堂的门上要是挂了县衙的牌子,来看病的穷人看到就不敢赊账了,不敢拿鸡蛋和柴火来抵药钱了。那块牌子挡的不是官府,挡的是人心。”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院中传来承衍跑来跑去的动静,和树叶被风拨动的声响。
林启吸了口气。
“太夫人当年也碰过这种事。”
“不是碰过。”季宁把信折了一折没合上,“她一辈子都在碰。凉州的县令找她,京城的官员找她,后来连朝廷都想给她挂名头,她全推了。赵大夫信末尾还有一句话,你自己看。”
他把信推到林启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上。
林启低头看去,赵平安的字歪得快要倒了,但每一笔都认出来了。
“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真正能帮你的人不需要你把命根子交给他。”
林启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口又响起承衍的脚步声,这回他没冲进来,趴在门框边探了个脑袋。
“爹,你们说完了没有?祖父让你去吃饭。”
“等一下。”季宁把承衍摆了回去。
林启抬起头来。
“萧大人,太夫人当年推掉了所有名号,可她有能耐撑得住。清妧堂有她在,谁敢找麻烦?仁心会不一样,我们就是一帮乡下大夫,没有她那个分量。”
“分量不是从牌子上来的。”
“那从哪里来?”
季宁把桌上林启留下的那本《仁心医案》翻到第一页。
“你三年看了两千多个病人,每个都记了案。张叔勤在闽南八年替穷人赊了一半的账。陈半夏的师父把太夫人那句话刻在了门框上。王进山一个药农自学了方子给山里人治病。秦雁回在边关军营拿最便宜的药治最要命的伤。”
他把医案合上放到桌面中间。
“你们做的事就是你们的分量。方敬之的牌子撑不了你们一辈子,你们自己做出来的事才能撑一辈子。”
林启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松,松了攥。
“那方大人那边我怎么回话?”
季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你不用说不行,你只说仁心会的章程已经报了太医院复核,按律不需要另行挂靠。给他留面子,把路堵死。”
“他要是不依呢?”
“他不会不依。”季宁的声音平下来了,“方敬之这个人精得很,他知道硬来会惹上太医院。怀瑾的名头往这儿一摆,他掂量得清楚。”
林启把膝盖上的手松开了。
“好,我听你的。”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萧大人,赵大夫那封信,能让我抄一份吗?”
“你要抄哪句?”
“最后那句。真正能帮你的人不需要你把命根子交给他。我想贴到仁心会的章程后面,让每个入会的人都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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