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坤半个时辰前从医署后门出去了,骑着马,带了一个包袱。”
林启站在仓库门前,夜风把火坑里最后一点灰烬吹散了,红色的碎末飘了几寸远落到土地上灭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韩守一回头喊了一声,后墙那边守着的一个年轻衙役跑过来。
“回大人,盯梢的人说徐提举出了医署后门往东边骑的,走的是出城的官道。”
韩守一走到院门口那匹马旁边,手按到马鞍上没有翻身。
“东边。”
林启跟过来站到他侧面。
“他不会去兖州。”
韩守一转过头。
“怎么讲?”
“兖州知府陈邦彦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去了兖州等于送上门。他往东骑是障眼法,出了城门之后一定折向东南。”
韩守一的手从马鞍上收回来。
“东南走是去哪?”
“绕道去济南。”
“济南?他在济南有靠山?”
林启的目光落到马车上那半车没拉走的药袋上。
“不是靠山,是退路。广济行在济南有一家分号,掌柜叫孙茂礼,是孙茂才的亲弟弟。那边有船有银子,走水路南下到扬州,扬州的码头鱼龙混杂,藏一个人不难。”
韩守一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来青州之前把这些都查清楚了?”
“查了该查的。”
韩守一没再追问这句,大步走到院门外的空地上。
差班头老陈正押着孙茂才和几个伙计往马车那边走,听见知府喊他,跑了过来。
“老陈,犯人先让下头的人押回去,你带八个弟兄跟我走。”
老陈应了一声,回头点了八个人出来。
韩守一翻身上马。
“走东南官道,追徐正坤。他骑的什么马你问过没有?”
老陈答得快。
“盯梢的人说是一匹枣红马,四蹄没有白的。徐府的马认得出来,鬃毛修得齐,跟乡下的杂马不一样。”
韩守一勒了勒缰绳。
“半个时辰的脚程,骑快马追得上。他带着包袱不敢跑太快,夜路黑他也不敢催马,怕摔。”
他侧头看了看林启。
“你回镇上去。”
林启摇头。
“我跟你们一起追。”
“你又不会骑马打仗,跟去做什么?”
“我不打仗。可追上了以后你得搜他的包袱,包袱里要是有什么药材账目上的东西你认不出来,我认得出来。”
韩守一想了想,没再拦他。
九匹马从仓库门前冲出去,沿着镇北的土路往东跑了一段拐上了官道。
官道比田埂宽,可夜里看不远,前头的路影影绰绰地延伸出去。
跑了两里地,老陈在前头减了速喊了一声。
“大人,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东直通兖州方向,一条往东南插进了一片丘陵地带。
韩守一勒住马停在岔路口,低头看了看地面。
官道上的土被夜间的露水润了一层,马蹄印不太清楚,可往东南那条路的入口处有一坨新鲜的马粪。
老陈跳下马蹲到跟前闻了一下。
“热的。不超过两刻钟。”
韩守一抬手往东南一指。
“追。”
九匹马拐上了东南的路,丘陵地带的路窄,两边是矮坡和灌木丛。
跑了三四里路,前面的路弯了一个大弯绕过一座小山包。
绕过去之后,老陈又喊了一声。
“大人,前头有火。”
林启在马背上往前看去。
路边的树丛后面有一点光,不大,像是一盏灯笼的光。
韩守一挥手让所有人勒住马,马蹄声停下来之后能听见前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马打响鼻的声音。
老陈带了两个人猫着腰摸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树丛后面传过来,声调里带了一点拿不准。
“大人,是一个人,骑枣红马,鬃毛修得齐。可他好像不是在跑,他停在路边歇脚呢。”
韩守一从马上下来,大步走过去。
林启也跟了上去。
树丛后面是一小块空地,一匹枣红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马鞍上搭着一个蓝布包袱。
一个人蹲在松树底下,面前搁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了半边出来。
五十出头,瘦削,颧骨高,两道眉毛又浓又长,压着一双不大的眼睛。
穿着一件素面灰袍,不是官服,像是平日便装。
他看见树丛里冒出来一堆人,手里的水壶晃了晃,水洒出来滴到裤腿上他也没擦。
韩守一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徐正坤。”
徐正坤把水壶搁到脚边,抬头看了看韩守一,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排带刀的衙役。
“韩大人好大的排场,大半夜的出来兜风?”
韩守一没接他这句。
“你从医署后门跑出来骑了三十里路,就为了蹲在路边喝口水?”
徐正坤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了,骑一会儿就腰疼。年轻的时候走夜路跟白天一样,现在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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