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勤牵着驴跟在马队后面,一路小跑到了镇上。
韩守一带人先去的济和堂,到了门口一看,招牌已经摘了,门板上留着四个钉子的洞眼,铁钉连着木茬一起拔掉的,撬得很急。
“大人,后院那边烟散了,可地上有一摊灰。”老陈从侧面绕了一圈回来,鞋底上踩着黑灰。
韩守一推了一下门板,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
“踹。”
老陈一脚踹开了门闩,门板歪到一边,里面的药柜全空了,抽屉拉出来丢在地上,一个方凳倒在柜台后面,凳腿朝天。
林启走进去,绕到药柜后面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东西。几张碎纸片,撕得细碎,拼不出完整的字。角落里有一只踩扁的药瓶,瓶口还塞着半截棉花。
“药都搬走了,账也烧了。”
韩守一站在门口没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在仓库那边还沉。
“走,看下一家。”
保和堂更干脆,窗户用砖头堵了,连门缝都拿泥糊上了,从外头看跟一堵死墙似的。
万春号的门没锁,可里面空得连张纸都没留下,连药柜上的标签都撕干净了,柜面上一层浮灰,印着几个手掌拍过的痕迹。
同仁馆的门虚掩着,林启推开走进去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碎瓷片,低头一看,地上满是打碎的药罐子,药渣和碎瓷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响。
四家全跑了。
韩守一站在同仁馆门前,两手叉到腰上,喘了一口粗气。
老陈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大人,这四家掌柜的住处我们要不要去堵?”
“堵。”韩守一扭头看着林启。“你呢?”
林启擦了擦鞋底上的药渣。“四家里头有一家我想单独去一趟。”
“哪家?”
“保和堂,掌柜叫钱福。”
韩守一皱了皱鼻子。“他窗户都用砖堵了,你去敲他怕是不开。”
林启摇了一下头。“他不是跑了,他是吓着了。跑了的人不会把窗户堵上,他堵窗户是怕别人进去。人还在家里。”
韩守一想了想,点了一下。“你去。我带人先查另外三家掌柜的下落。”
两拨人分了道。
林启和张叔勤沿着镇东的巷子走了半刻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到了钱福家的后院墙外面。
院墙不高,可墙头上新插了一排碎瓦片,是连夜加上去的,泥还没干透。
林启站到门前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五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低低的,像是捂着嘴在哭。
“钱掌柜,我是前几天在集市上给人看病的郎中,姓林。”
哭声断了一拍,又接上了。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开个门,说几句话。”
里面安静了好一阵。张叔勤蹲到墙根底下拿草棍剔牙,等得不耐烦了刚要站起来,门闩从里面吧嗒响了一声。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眼圈红得像兔子,鼻尖上的泪还没干。
“你是给人看病那个?”
“是。你是钱掌柜的家里人?”
女人点了一下头,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他们进来。
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搁着两张板凳和一个破了角的石磨。院角堆着几捆没劈的柴火,柴火上面盖着一块旧油布。
钱福坐在枣树下的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整个人像被人从脊梁里把骨头抽走了。
林启在他对面那张板凳上坐下来,两个人离得不到三步远。
“钱掌柜。”
钱福抬了一下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看了林启一眼又低回去了。
“钱掌柜,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你把铺子关了不开张,说明你知道出事了。”
钱福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他妻子站在旁边,拿袖子按着眼角,声音又抖上了。
“他一夜没合眼,从天亮前就坐在这儿,水也不喝饭也不吃,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林启没看她,目光盯着钱福。
“孙茂才被抓了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钱福的肩膀抖了一下。
“知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天亮的时候镇上就传遍了,说仓库被封了,孙茂才和他手底下的人全被绑到知府衙门去了。”
林启把两条腿岔开撑在板凳上,手搁到膝盖上没有动。
“你的药全是从广济行进的货。”
这不是问句。
钱福的脑袋又低了两分,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要是查到我头上,我也跑不掉。”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掉了一片叶子,转着圈落到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张叔勤在院门口蹲着,背对着他们,给他们把风。
林启往前欠了欠身子。“你的药里也有假的?”
钱福没说话。
他妻子的哭声又大了一截,拿手背使劲蹭眼睛。
“你倒是说话呀。”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人家都找上门了你还闷着,闷到最后全家一起进大牢你才甘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