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谁来管?”
沈正清这句话落到堂上以后没有人马上接。
日光从窗口退了一截,老槐树的影子爬上了门槛。
林启从堂角走到案前站住了。
“沈御史,卖出去的药追不回来了,但受害的百姓可以救。”
沈正清看着他。
“怎么救?”
“在青州设一个临时义诊点。把太夫人留下的简方用在最常见的那几种病上,替老百姓重新看病重新开方。有中毒症状的优先诊治。”
沈正清没有马上表态,手搁到案面上,食指在一份公文的边角上来回地蹭。
“药材从哪里来?”
“从太医院的备用库调拨。柳沟镇和周边几个乡的用量不会太大,备用库调一批应急的出来够了。费用走官府的账。”
韩守一在旁边听完了这两句,接了上来。
“费用的事我这边能担一部分。府库里拨一千两银子出来,专项用在义诊上,收支造册报给沈御史过目。”
沈正清的食指在公文边角上停了。
“药有了银子有了,人呢?谁来看病?”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修竹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头两天好了些,颧骨上多了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可人还是瘦,官袍改的旧衣裳挂在身上晃荡着,腰带系了两圈还松。
“我来。”
沈正清看了他一眼。
“你身子养好了?”
陈修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往堂里走了两步,脚下稳了稳。
“养了几天了,粥也喝了药也吃了。坐着给人把脉开方子的力气是有的。”
他走到案前站定,嗓音还带着哑,可字咬得实。
“镇上认识我的人不少,我被关进去之前看过十几个病人,他们信我。义诊点挂出去我的名字,来的人至少多一半。”
林启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修竹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弯着,像是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门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陈修竹进来的时候急。
赵广源从偏厅方向小跑着过来,在门口站住了,先朝堂上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韩守一认识他。
“赵广源?你怎么来了?”
赵广源搓了两下手,从门口往里迈了一步。
“韩大人,我刚在外头听林大夫说要设义诊点。”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我的济民堂三年前被广济行挤兑得关了门,牌子摘下来锁在箱子里头,今天我想把它重新挂上去。”
堂上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赵广源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脖子缩了一下,可话没缩。
“义诊期间不收钱,免费给邻里看一个月的病。药材我自己那点存货也能撑几天,不够了再从义诊点这边调。”
他说完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揣进了袖子里。
沈正清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堂上这一圈面孔挨个扫了一遍。
林启站在最前面,药箱搁在脚边,衣角上还沾着仓库里带出来的灰。
陈修竹靠着案角,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可站着没晃。
赵广源缩在门口,手揣在袖子里,膝盖上有一块干了的泥没擦掉。
韩守一站在旁边,腰板挺得很直,一只手按在清单上没动。
沈正清半天没开口。
韩守一等不住了,侧了侧身。
“沈御史觉得如何?”
沈正清把搁在案面上的手收回来,两手交叠搁到膝盖上。
“我在京城翻过太夫人早年留下来的手札,其中有一段写在凉州义诊之后。”
堂上的人都没出声。
沈正清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从记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捞。
“她写的是,药到了病人手里才算药,搁在药柜里那只是草木。”
赵广源在门口鼻子一酸,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沈正清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义诊的事准了。我写进奏折里一并报上去,太医院和御史台联名背书。韩大人负责地方执行,银子从府库出。林启负责义诊点的方案和人手调配,陈修竹领诊,赵广源的济民堂作为第二个接诊点。”
他站起来,把案面上的几份文书叠到一起。
“药材调拨的公文我今晚就发,走八百里加急。三天之内第一批药到青州。”
林启弯了弯腰。
韩守一也抱了拳。
陈修竹站在案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广源在门口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
出了正堂,日头已经落到了院墙后面,天色发黄,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黄昏的光里转着圈往下飘。
赵广源追上林启,两个人并着肩走过前院。
“老林,义诊第一天定在哪天?”
“后天。今天晚上和明天一整天用来准备,你把济民堂的铺面打扫出来,药柜归整好。明天下午我带人过去帮你布置。”
赵广源搓着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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