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个小公子,是个大人。”
赵广源话音刚落,林启已经把药箱盖扣上了。
张叔勤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嘴里嚼着半块干饼,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穿着便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等着。”
林启擦了擦手上的药渣,绕过诊台走到门口。
巷子口的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了一件半旧的石蓝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看着像个赶路的书生。
可他站的姿势不像书生,脊背挺得笔直,两手自然交叠在身前,目光从巷子这头扫到那头,不急不躁的。
林启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你就是林启?”
“是。你是萧府的人?”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上的字迹林启认得,是季宁的。
“季编修让我带两句话。第一句,青州的事他都知道了,沈御史发回去的奏报到了东宫,太子殿下准了义诊的全部拨款。”
林启接过信没急着拆。
“第二句呢?”
那人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确认左右没有旁人,压了压声。
“第二句是口信,不写在纸上的。季编修说,京城那边有人在动药材管理的主意,让你办完青州的事尽快回京。”
林启把信揣进怀里,拇指在信封边沿上蹭了两下。
“什么人?”
那人摇了一下头:“口信就这么多,他没细说。”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拐出巷口就没了影。
张叔勤凑到他旁边,把嘴里那口干饼咽了下去。
“老林,什么事?”
林启没答他,回头看了看济民堂门口那条排成长龙的队伍。
日头还没落,排在最后面的几个人蹲在地上等着,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靠在墙根底下,孩子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露出半截红通通的耳朵。
林启把目光收回来。
“先把今天的病人看完。”
半个月后,青州镇上的空气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济民堂的门前挂着一块新漆的招牌,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漆面还泛着亮光。赵广源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袖子把那块招牌上的灰擦一遍,擦完了退两步仰着头看,看得眼圈发酸了才转身进去摆药。
这天上午林启从镇北走回来,药箱里装着最后一批义诊的记录册子。
赵广源正站在门口跟对面卖豆腐的老周说话,看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老林,进来喝口茶。”
林启跨过门槛走进去,铺子里的药柜归整得齐齐整整,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新的标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柜台后面的诊台上,陈修竹正在给一个老头号脉。
老头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荡着,显然是个坐不住的。
陈修竹把三根手指从老头手腕上收回来。
“大叔,你这个胃寒的毛病不难治,但得忌口,往后少喝凉水,早起先喝一碗热的再出门干活。”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半口缺了牙的牙床。
“陈大夫,你跟先前关在大牢里头那会儿比,胖了不少。”
陈修竹拿起笔写方子,嘴角弯了弯。
“牢饭难吃,出来之后吃什么都觉得香。”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接过方子揣进怀里走了。
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陈大夫你可别走,走了我们找谁看病去?”
陈修竹摆了摆手,低头把笔搁到砚台边上。
林启走到诊台旁边,把药箱放到地上,从里面取出一摞装订好的册子搁到桌面上。
“十五天的义诊记录,总共看了三千二百一十七个病人。”
陈修竹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册子,指尖在最后一页的数字上停了一停。
“有毒药材导致中毒症状的四十七例,全部救回来了?”
“全部。最重的那个是刘家媳妇,生半夏中毒加上妊娠反应叠在一起,折腾了八天才把毒性清干净。她男人前天来跟我说,媳妇的胎稳住了。”
陈修竹把册子合上,两手搁到桌面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桌上那方端砚。
“林启。”
“嗯?”
“我不走了。”
林启拿过旁边凳子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赵广源早上泡的枸杞水。
“我知道。”
陈修竹抬起头看着他。
“青州这片地方缺大夫缺得厉害,光一个赵广源撑不住。义诊停了以后那些病人还得有人接着看,方子开了得有人盯着吃完一个疗程。”
林启把水碗搁回去。
“你身子养得差不多了?”
陈修竹活动了一下手腕,攥了攥拳头松开。
“比在牢里的时候强了十倍不止。前几天连着看了一个下午的病人,到晚上也没觉得撑不住。再养半个月,全天坐诊都不成问题。”
赵广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买的烧饼,搁到诊台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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