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棋没有下完。”
怀瑾这句话说完之后就不再提方敬之的事了,摆了摆手让季宁回去安排太医院拿到批示之后的部署。
三天后的下午,萧府前厅。
厅里摆了一张宽案,案上铺着一张各省地图,四角用茶碗和砚台压着。林启站在地图北边,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几个省份的位置上画了圈。
他身侧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窄袖短衫,袖口挽了两卷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头发拿一根木簪子别着,没有多余的首饰,整个人利利索索的。
陈半夏,荆州人,仁心会里头为数不多的女大夫,师承荆州名医孟启川,专攻妇科和小儿科。她师父三年前过世了,她一个人在荆州撑了两年的义诊,去年被林启写信请到了京城。
右边坐着一个黑壮的汉子,三十出头,两条胳膊比一般人粗出一圈,手掌宽厚,指节上有老茧。脸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
王进山,蜀地人,药农出身。家里祖上三代在山里种药材,他自己跟着一个老药师学了五年炮制,后来出山加入仁心会,管的是药材源头的品质把关。
季宁坐在案后的椅子上没有动,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盖虚搁着没合上,热气从缝隙里一缕缕地往上飘。
林启拿炭条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青州的事办完了。下一步我想在五个省同时铺开。”
他用炭条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闽南,荆州,蜀地,江南,河北。”
陈半夏伸手从桌面上拿过一个茶碗搁到自己面前,也没喝,拿来垫手肘。
“江南我熟。那边有几家老药铺的掌柜是我师父的故交,招呼一声就能搭起来。药铺的场子有了,坐堂的大夫我也能找两三个靠谱的。”
王进山在旁边咧了一下嘴。
“蜀地的药材资源最丰富,可也最乱。山里人种药没有标准,有的种在阳坡有的种在阴坡,海拔差了几百丈出来的东西就不是一个品相。得先把药材的种植标准立起来,不然义诊用的药跟青州那批没什么区别。”
林启把炭条搁到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季宁放下茶碗,手搁到膝盖上。
“五个省同时铺开,人手不够。”
林启看着他。
季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先选三个。闽南你自己回去打底,泉州的根基你最清楚。荆州交给半夏,蜀地交给进山。”
林启拿起炭条在江南和河北的圈上打了两道斜杠。
“那这两个呢?”
季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江南的事等一等。”
他的声音不重,可厅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江南的水最深。那边的药材行业盘根错节,大铺子欺小铺子,小铺子欺药农,中间还隔着三四层牙行和转运商号。贸然去了不但站不住脚,还会被吞掉。”
陈半夏的手肘从茶碗上撤下来,身子往前探了两分。
“你是在说钱仲和?”
季宁转头看了她一眼。
“消息倒灵通。”
陈半夏拿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道。
“我师父去世之前提过这个人。说江南的药材生意六成都捏在他手里,从种子到成药,从田头到柜台,整条线他都有人。师父说这人不好惹,不是他心狠手辣,是他太会做人了,上上下下都吃他的好处,你动他等于动了一整条线上的所有人。”
王进山在旁边听着,拿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那不就是个大号的孙茂才?”
陈半夏白了他一眼。
“孙茂才连他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孙茂才是明着贪,钱仲和从来不用明着贪,他把好处分给所有人,让所有人替他守着这盘生意。你去查他查不出任何毛病,账册干干净净的,税一文不少交,捐给地方的善银年年有,知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林启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到胸前。
“半夏说的跟我在泉州听到的差不多。我有个老朋友在苏州开药铺,去年来信说了一件事,说钱仲和去年在杭州办了一场药材博览会,请了六个省的药商参加,当场跟太医院的一个编修签了一份药材供应合约。”
季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哪个编修?”
“折子上没写名字,只说是太医院外派的采买官。我没有细查。”
季宁把茶碗推到桌面中间,两手搁到案面上。
“不好惹不代表不去惹。只是不能现在惹。”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那两个被打了斜杠的圈上扫过去。
“我们先把三个省站稳了再说。闽南是林启的老家,底子最厚。荆州有半夏师父留下来的人脉,站得住。蜀地只要把药材源头管住了,往外供的药品质就有保证。三个省的分会都立起来之后,仁心会的根基就不是一个青州能比的了。到那个时候再去碰江南,底气才够。”
林启把炭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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