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尚书不必回头便知晓来人是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的女子身上，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

那是姬发的妻子，石矶。

「你气色很好。」

江尚书端详着她红润的面容，想起自己近来也过得顺遂。

当年她为姬发削去仙骨，如今看来并不算委屈——至少眼下岁月静好。

石矶缓步上前，在他身侧站定，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姬发待她确实极好，她从未后悔当初的选择，反倒要感谢那时的决断。

「华胥师父与师娘可安好？」

她静默片刻后问道。

自剔仙骨后，她便再无法腾云驾雾，更遑论返回截教或踏足天庭。

不仅如此，自上次与江尚书分别，二人已许久未见。

江尚书总是忙碌，即便来到西岐，处理完事务便又匆匆离去，始终抽不出空来看她。

石矶心中并无怨怼。

她知晓江尚书肩负重任，何况自己本也无资格要求什么。

「他们都好，只是事务缠身，未能前来探望你。」

江尚书语气里含着一丝歉意。

毕竟是自己的师侄，无论如何都该多关照些。

「我明白。」

石矶望向天际。

如今她身在西岐，修为尽失，虽已感受不到封神榜上名次的变动，但连日观察天象，多少也能觉察出端倪，「封神榜近来异动频繁……截教与阐教之争，怕是不远了吧。」

她未将话说完，江尚书却已领会其中深意。

他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慰——她能体谅，自是最好。

「师叔此番会停留多久？」

闲谈几句后，石矶轻声问道。

「稍后便走。」

江尚书望向远方，语气平静。

石矶一怔。

她知道江尚书不会久留，却未料到竟如此匆促。

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她终是点了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渐行渐远的浩荡军阵。

二人之间升起一种无言的默契。

不多时，哪咤丶腾印与多宝现身于江尚书身后。

「动身吧。」

江尚书说罢驾云而起，众人紧随其后。

「待姬发归来，告诉他我有要事在身，不等他的捷报了。」

离去时，只余一段传音落入石矶耳中。

石矶目送几人远去，轻轻颔首，仿佛已在心中作答。

一行人飞驰前往洪荒边境。

半日之后，云层下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师父，那是什么？」

哪咤指着下方问道。

「下去一探便知。」

江尚书率先降下云头。

众人落向岛屿**，寻了处空地歇息。

连日奔波令人神思恍惚，他们需要稍作整顿，让心神安稳下来。

江尚书见状未再多言，只唤来身后几人。

「多宝丶哪咤丶雷震子丶土行孙，你们留意四周动静，若不放心便去探查一番。」

他吩咐道。

提前戒备，方能应对突发变故。

几人上前抱拳领命：「遵命！」

他们分头朝不同方向巡查而去。

江尚书目送几人散开，随即转身朝岛屿深处走去。

一行人穿行于山林之间，沿途未遇异状，心中警觉却未松懈半分。

多宝与哪咤虽追随江尚书日久，却始终未能跻身顶尖行列。

杨宗保丶薛仁贵等大能始终镇守阵前，光芒夺目。

江尚书早知二人存在，却终究不如对杨宗保等人熟稔。

直至传承之事落定，他们方得蜕变，堪堪触及精锐之列，往后为江尚书所尽之力，也必将更深几分。

途中彼此探知对方手段，哪咤心下早有较量之意。

修炼者之间切磋本是常事，点到即止，既可砥砺修为，亦不伤同袍之谊。

江尚书对此并无异议——只要不存机心丶不涉私欲，此类交锋反倒促人精进。

眼下境况特殊，二人仅定下约战，并未即刻动手。

雷震子依旧展开双翼，纵身便向远山掠去。

自前次多宝携众人西行，全仗他御风承运，这段历练竟令其对功力驾驭愈见纯熟。

此番虽改走海路，却未碍他翱翔云天。

偶逢雾障浓重时，方落舟暂歇，余时皆巡弋长空。

他另负一责：登高望远，探查前路异动，以便及早应对。

如此往复，飞腾之术非但未荒，反更精进，几至心随念转丶收放自如之境。

那旁土行孙却身形一沉，没入土中。

沙地上只见一道隆起迅速向前蜿蜒而去。

观其行迹，竟比往日滞涩几分。

江尚书见状，眉间微蹙。

「半月疏于修炼，果有退转之象。」

他暗自警醒，思忖登岸后又需数日调整。

土行孙何等灵透，闻弦歌而知雅意，旋即遁迹土内，默然加练去了。

江尚书亦不再多言，该点的已然点明，但望其自勉而已。

有四者分巡四方，江尚书心中稍安。

他负手沿滩徐行，因只作短暂停驻，众人皆在近海处扎营，未深入岛内。

见左右各自忙碌，江尚书独向岛屿边缘信步而去。

登岛至今，周遭始终寂然无波。

若非江尚书早已以神念扫过，怕也要生出几分戒备。

潮声细碎，沙上足迹绵延成线。

遥望海天苍茫，竟无端生出一片宁定。

穿越至此界以来——乃至前生诸世，似从未得此闲隙静观沧海。

往日种种奔忙倏忽掠过心头：初踏道途丶百战砥砺丶共立封神丶终证圣位……步步皆向巍峨处行去。

江尚书这一路行来，恍惚间像是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脚下的岛屿远非初见时那般小巧，沿着海岸线走了许久，竟连一圈也未走完。

起初望见的三座山峰，待他换了个角度再瞧，竟又冒出三座来——前后加起来，少说也有六座峰峦错落分布。

这哪里是寻常岛屿？若再开阔些，怕是要与传说中的蓬莱丶方丈媲美了。

岛上景致也奇。

虽是盛夏，林荫深处却透着沁人的凉意；抬头望天，云絮舒展在湛蓝的幕布上，不见半分阴翳。

风从海上来，温润里裹着盐沫的气息，往内走几步，便听得溪水潺潺——竟是淡水。

鸟影掠过天际，鸣声清越，恍若世外之境。

洪荒动荡，竟还藏着这样一处清净地。

江尚书心里暗暗盘算：若在此修炼，倒是免了被人惊扰的顾虑。

修行最忌中途打断，稍有不慎便伤及经脉，甚至走火入魔。

这岛屿偏僻难寻，正是闭关的好去处。

他一边想，一边信步向前，不知不觉已离原先众人分开之处很远。

眼前忽然横出一道断崖，拦住了去路。

江尚书正要转身折返，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侧方一座孤峰——

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静立了一瞬，随即如常抬脚，朝那座山峰的方向缓步走去。

峰顶有人。

一道目光正如暗处的箭，牢牢锁在他身上。

那视线里带着警惕，甚至隐隐有些威压，却不算致命——更像兽类守卫领地时的戒备。

江尚书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既然动了以此地为修行之所的念头，这岛上的一切，自然都得摸清楚。

多出一个不速之客，反倒让这世外仙岛添了几分意思。

若真空无一人，倒可惜了这一片山水。

他装作浑然未觉，步调依旧从容，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山风拂过林梢，远处传来悠长的鸟鸣。

那目光仍黏在他背上，如影随形。

江尚书选定了这片地域作为自己的据点，那些徘徊于此的陌生身影自然成了必须扫清的障碍。

远处那道目光中的敌意几乎凝为实质，但他只是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嘴角，脚步未停地向前走去。

这座山丘在连绵峰峦间显得低矮平缓，形如覆碗。

越靠近山脚，林木越见稀疏，只剩下蔓生的野草与低矮灌丛。

几头毛色乌黑的巨牛闲散地啃食着青草，弯曲的犄角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绝非耕田畜牲所能有的姿态。

它们对江尚书的出现并未显露惊慌，仍旧慢悠悠地踱步咀嚼。

江尚书穿过牛群时，左侧陡然掀起劲风！

那头体型最硕大的黑牛竟毫无徵兆地发起冲锋，铁蹄踏碎草泥，尖角直指他的肋下。

「居然懂得偷袭？」

江尚书侧身轻转，衣角堪堪擦过牛角。

黑牛冲出十余步才刹住势头，扭身喷着白沫瞪视而来，瞳仁里晃动着近乎人性的怒焰。

「有意思……」

江尚书挑眉，「开了灵智，炼成了仙基的牛妖？」

「人类！」

黑牛喉中滚出沉闷的人言，「又想伤我子嗣？找死！」

江尚书恍然。

原来此前曾有人类闯入，与这些牛妖结过仇怨。

他静静立在原地，脑中已拼凑出七八分过往因果。

黑牛见他纹丝不动，怒意更炽。

数百年间偶有修士踏足此岛，皆被它们驱逐剿杀。

今日这人刚踏入领地，它便已蛰伏等候——这片草木皆是它的耳目。

忽见黑牛筋肉贲张，骨骼爆出密豆般的脆响，庞大的躯体在青光中急剧收缩。

不过几次呼吸，原地已立起一名头顶弯角的魁梧巨汉，浑身虬结的肌肉几乎撑裂虚幻的布衣，身量足有九尺余高。

他踏前半步，地面随之轻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