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屈起指节,敲了敲车顶的钢板。”担心?”
他音调没变,却透出股不容拖延的意味,“山上已经住了快三十万人。
不信,你们随便找谁打听打听欧翼这个名字。”
“再说,”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真想动手,何必绕这么大弯?现在就能解决。”
威胁像冰碴子混在话里。
几个领头的凑近低声交谈片刻,最终推出一人开口:“我们……只派几个人上去办手续,行不行?”
“行啊。”
陈博答得干脆,“全上去我们还嫌吵。
登记完,你们自己找地方扎营,没人拦着。”
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
队伍为首的那个男人回头点了几个手下:“你们跟去。
我带着大伙儿在这儿等。”
被点到的几人爬上自己的车,跟着装甲车碾过碎石路往山里去。
沿途经过几个山坡,能看见帐篷群聚成的临时村落,几缕灰白色炊烟慢悠悠升起来,融进傍晚的天色里。
山势在身后收拢成一道墨色剪影,营地的大门就嵌在岩壁与缓坡的交界处。
同行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视线被眼前的景象钉住了。
那并非他们想象中简陋的栅栏或土墙。
一片建筑群沿着山体轮廓错落铺开,屋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某种冷硬而规整的光泽。
门洞处人影流动,进出的人步履匆匆,却听不见多少喧哗,只有鞋底摩擦地面和偶尔压低的交谈声混成一片模糊的声浪。
先前绷在胸腔里的那口气,不知不觉就松了。
他们走近些,才看清门侧立着一块漆成暗色的板子,上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几人交换了眼神——原来如此,是个做买卖的地方。
留下车和武器,经过一道简短的检查程序,他们被允许进入。
穿过门洞时,皮肤能感觉到内外空气细微的温差。
引路的人指向远处一栋更为醒目的建筑:“去那儿,找欧翼。”
服务大厅的内部是另一种温度。
光线从高处落下,经过某些光滑表面的折射,让整个空间显得异常明亮、开阔。
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快速移动的身影。
几名穿着统一服饰的年轻女子站在不同位置,姿态笔直,脸上带着弧度一致的微笑。
同行的某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极轻地吸了口气。
这里的一切都太……完整了,完整得与记忆里破碎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
能撑起这样一片天地的人,手指间该攥着怎样的力量?这个念头让他们的脚步放得更轻。
刚踏入那片过于明亮的地界,就有两人迎了上来。
衣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需要帮忙吗?”
声音温和,却没什么起伏。
“我们……来登记。
找欧翼先生。”
回答的话调不自觉地拘谨起来。
她们点点头,引着几人走向大厅一侧。
那里设着一个孤岛般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女子。
她抬起眼时,旁边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那张脸漂亮得有些缺乏真实感。
两张表格被推过光滑的台面。
“填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小石子落进静水,“隐瞒的代价,你们承担不起。”
表格很薄,要求也简单:人数、来处、领头的是谁、下面几个管事的名字。
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没什么可藏掖的。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填妥,递回。
女子接过,仔细看过,然后拿起一枚方章,用力按下去。
清晰的“咔哒”
声。
她把其中一份表格,连同另一张对折的纸,一起递出来。
“手续齐了。
那张纸上的条款,回去看仔细。”
她的目光扫过几人,“这里的规矩,踏进来就得守。
营地位置选定了,就不能再挪。
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沉下去,“这地方,是给所有愿意来的队伍做交易的。
记住这一点。”
表格和声明被接过去,纸页边缘蹭过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
云芷娴将几份盖好章的凭证递出去时,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窗外暮色正缓慢地浸染窗框,大厅里的光线变得浑浊。
那几人连声道谢,攥着纸张匆匆退出门外,身影很快被铅灰色的天光吞没。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登记簿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一整天,重复着相同的询问、书写、盖章,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被这单调的流程固定了。
欧翼指派她来做这件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天气。
轻松,确实轻松。
不必面对变异体的獠牙,不必在泥泞与血腥中跋涉。
可这种近乎凝滞的平静,反而让骨头缝里渗出一种细密的痒。
她靠向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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