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虚与委蛇(1 / 1)

半月之期刚满,日军指挥官山本憨至就黑着脸闯了进来,身后副官攥着记录本,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这半个月里,码头上的中国船走了一轮又一轮,侨民区空了小一半,可说好的五百劳工连影子都没见着,两万的大头更是没影儿,日本人彻底没了耐心。

“谷桑,半个月到了!”山本憨至往桌前一站,声音硬邦邦的,“五百人什么时候交?两万劳工的事,你到底还打算不算数?”

谷大仓正擦着一把刚收来的日式军刀,闻言抬了抬眼,慢悠悠把刀插回鞘里,没接他的话茬,反倒摇了摇头:“阁下,不是我故意拖着,是这事儿现在真不好办。”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实话跟你说”的意味:“美国人那边最近又加码了,明码标价五十块大洋一个人,现钱现货,拉走就结账。咱们当初合同才定二十五块,差着一倍呢。底下负责的人都跟我嘀咕,说同样是人,凭啥卖给你们便宜一半。我压了一回两回,压不住啊。”

山本憨至脸色骤变。之前就吃过“美国人截胡”的亏,现在一听美国人又抬价抢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清楚海参崴就剩这么点精壮华人劳力,美国人财大气粗,真要是硬抢,自己根本争不过。

“五十就五十!”他咬咬牙,当即拍板,“我们也给五十块大洋一个人,跟美国人同价!这下你总该没话说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强硬:“不过,之前的十五万定金就充进总款里,我们不再追加定金。等人手全数交齐,尾款一次性结清。”

谷大仓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皱着眉头琢磨了好半天,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拍大腿:“行!谁让咱们交情好呢。就按五十算,我再帮你压着底下人,优先给你们凑。不过你也得容我点时间,这么多人,总不能直接从码头上拽吧?得悄悄从后面凑齐了,一批批给你送过去,不然被北京来的督军知道了,我不好交代。”

见他终于松口,还答应优先凑人山本憨至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当是之前价码太低对方才不上心,现在价给足了,自然没问题。他又叮嘱了几句“尽快”,便带着人满意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阚二库才从里屋转出来,竖着大拇指乐:“大师兄,真有你的!平白涨了一倍价,还把这帮东洋鬼子哄得团团转。”

谷大仓苦笑:“哄他们是给他们个盼头,让他们别捣乱。”

海参崴的夜浸在冰碴子里,风卷着雪粒子砸得窗纸哗哗响。指挥部里油灯挑到最暗,谷大仓刚把最后一份登船名册批完,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作响。这阵子他天天脚不沾地,从码头调度到粮米配给,从各国领事周旋到红军战线打探,天不亮就起,三更半夜才歇,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少。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往油灯边凑了凑,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那儿缝着周冠英临走时塞的平安符。

算算日子,春香和张北燕的身孕该有五个多月了,也不知道近来身子可好,害喜的劲儿过了没有。他走的时候俩人身子都开始重了,这会儿想来肚子该更沉了不少。

一想到这儿,这位刀口舔血的督军嘴角不自觉软下来,连眉宇间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他对着灯影愣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自嘲似的笑了声,伸手去拿茶碗,这时候想这些没用,等把十几万乡亲都平安送回去,比啥都强。

外间的偏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阚二库、宋焕章,和几个亲近的兄弟,围着桌上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个个愁眉不展,闷头抽烟,屋里烟气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到底咋说?”还是阚二库先开的口,声音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就这么攥着?还是进去跟大师兄说一声?”

宋焕章手指敲着桌沿,眉头拧成个疙瘩:“说啥说?你没看他这阵子累成什么样了?撤侨正到最吃紧的地方,日本人那边刚稳住,俄国人又越逼越近,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登船,他哪儿还有精力分心?”

“可这事儿能瞒住吗?”顾长风低声接话,“纸里包不住火,早晚得知道。真要是拖久了,到时候他更受不住,反倒出乱子。”

“那也不能现在说。”阚二库把烟屁股往地上一踩,火星子在雪地里吱地灭了,“这两天正赶着装第三批船,老弱妇孺都集中在码头,离不得人。真要是说了,大师兄心里一乱,出了岔子,那可是几万条人命的事儿。”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又都低头看向桌上那张纸,个个脸上都挂着难色。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两头都为难。

“要不……再缓几天?”宋焕章沉吟半晌,低声道,“等这批船平安开出去,码头稳当了,再找机会慢慢说。这三天咱们几个多盯着点,里外多担待些,别让他察觉出异样。”

屋里沉默了片刻,几个人先后点了点头。阚二库伸手把情报纸折起来,塞进怀里最里面的兜,临了又扫了众人一眼,粗着嗓子压着声嘱咐:“都把嘴严实点,谁也不许露半分口风。走,都各回各的岗,别在这儿扎堆,让人瞧见了生疑。”

几个人轻手轻脚鱼贯而出,只剩桌上几个烟屁股还冒着余烟,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