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外头应酬周旋,谷大仓一身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一脚踏进自家宅院,整个人瞬间卸下在外端着的正经架子,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乏累。
进了内屋瞧见自家媳妇周冠英,他往椅子上一瘫,抬手揉着自己光溜溜的脑门,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满脸都是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周冠英见他这副恹恹模样,连忙上前递上茶水,轻声问道:“今日在外操劳公务,怎么这般疲惫?”
“你说话咋也这个熊味道了?”谷大仓接过茶水灌了两口,眉头皱着连连诉苦,满肚子憋闷尽数倒了出来:“别提了,这几日可把我这张嘴给累惨喽!”
他撇着嘴一脸嫌弃,浑身都不自在:“平时我说话向来直来直去,随性自在惯了,行事也向来痛快利落。可如今时局不稳,处处都得收敛锋芒,待人处事全都要拿捏分寸,张口闭口全是那些文绉绉的客套官话,一句痛快话都不敢多说。”
“整天端着架子装沉稳,对着洋人要讲体面,对着同僚要讲礼数,处处谨小慎微,硬逼着自己改了性子,这样说话行事实在太别扭了,浑身一股子不舒坦,真难受!”
周冠英听得噗嗤一笑,柔声劝慰道:“如今朝堂局势动荡,行事谨慎些本就是应当的,在外为官应酬,自然少不了要说些场面话,暂且忍耐几天就好了。”
谷大仓唉声叹气连连摇头,满是无奈:“道理我都懂,可本性难移啊。整日憋着性子说斯文话,收敛一身脾气,比上街巡查办案、审问犯人还要熬人,再这么熬下去,我都快忘了平时该怎么好好说话了。”
说罢他往椅背上一靠,彻底放松下来,再也不顾及半点当官的姿态,只想安安稳稳歇着,再也不想张口说那些拗口又拘谨的客套文话。
他突然睁开眼睛,开始教训周冠英:“你以后在家里能别学那些文邹邹的话不?让人听了都累!”
周冠英正端着茶盏,闻言当即斜着眸子狠狠白了他一眼,半点不给他面子,语气利落又泼辣,半点不肯顺从:“哼,我就爱这么说,老娘乐意,你管得着吗?”
谷大仓当时就乐了:“对,就是这个味!还是老味道,听了舒坦!”
转眼到了丙午年新春佳节,往年一到年关,谷大仓府上向来门庭若市,前来拜年攀附、送礼巴结的人络绎不绝,府里日日热闹非凡。
可今年境况全然不同,自打暗中举报朝堂大员,引得袁世凯下野、北洋派系失势之后,谷大仓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深知眼下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正是最该低调蛰伏的时候。
他打定主意,这个春节务必谨小慎微,收敛所有锋芒,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
早在年前,谷大仓便早早吩咐下人,将府邸大门紧闭,张贴告示闭门谢客,立下死规矩,新春期间一概不见外客,任何人送来的年节礼品、金银好物,一律不准收下,分毫人情往来都不沾。
往日里靠着人情礼往积攒人脉钱财的路子,如今说断就断,只求安稳度日,不被旁人抓住半点把柄,更不愿在风头不稳之时惹上半点是非。
谷大仓如此行事,都是在效仿道台大人袁世廉,小小的徐州城,道台,知府,知县,三级衙门相距不过一里地,道台衙门放个屁,知县衙门就能闻见味。
如今知府知县两级衙门穿了一条裤子,对道台衙门都是阳奉阴违,袁世廉的位置开始变得微妙。
名义上是一地道员,统辖地方诸事,地位高于知府与知县,可手下两级地方文官已然连成一气,不再真心听命行事,明面上遵从体面,暗地里处处设防疏离。
他手握品级威势,却难以真正号令地方,想推行新政举措处处受阻,想要整顿地方风气更是举步维艰,上无强硬势力撑腰,下无实心下属辅佐,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谷大仓将这一层官场局势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暗自了然。
道台大人如今处境尚且这般难处,自己区区一介巡警总办,根基远不如袁世廉深厚,自然更不能张扬放肆。
至于两江总督,太远了,估计他这会也挺难,指望不上,只有他的旗号还可以用一下。
谷大仓一心揣着心思低调做人,整日闭门避事,凡事能忍则忍,力求在朝堂动荡的乱局里安稳蛰伏。可他压得住自己的性子,却管束不住手下一众巡警弟兄。
底下这群巡丁已经得到授意,在面对老牌衙役的时候,绝对不能退让,否则就要罚钱。
自此,徐州城里新式巡警与县衙老牌衙役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街头巷尾冲突日日不断,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摩擦较劲。
一边是守旧派的旧式衙役,背后有知府田庚、各县知县全力撑腰打气,文官势力抱团撑腰,底气十足,打心底里瞧不上半路冒出来的巡警,认定对方是抢饭碗、分权势的外人,处处存心找茬挑事,遇事寸步不让。
另一边是谷大仓麾下的巡警队伍,虽说上头主事一心隐忍,可他们手里握着实打实的硬家伙,洋枪、短械一应俱全,论武力装备,远远胜过只靠水火棍、铁锁链行事的老旧衙役。
往日里街头巡查、地界盘查、市井管控,双方权责纠缠不清。衙役仗着有上官庇护,遇上琐事故意刁难巡警,抢着处置差事,处处打压排挤;巡警手握火器,心气高傲,受了气也绝不肯忍,一言不合便横眉冷对,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常常只是街头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能迅速演变成两队人马对峙叫板。
府县两级官员暗中默许衙役寻衅,借机打压巡警势力,想要慢慢削去谷大仓手中的实权;巡警弟兄们自恃装备精良,压根不惧对方的官面势力,平日里巡逻巡街愈发张扬,丝毫不把老旧差役放在眼里。
上头谷大仓夹着尾巴做人,处处退让求和,生怕惹出事端引火烧身;底下下属水火不容,日日对峙纷争不断,城内局势愈发紧绷。
积蓄已久的矛盾,终于在年后的一天集中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