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郊,荒郊土岗。
连日春耕取土,几名本村村民扛着锄头掘土垫地,挖着挖着,土层一塌,底下赫然露出几具早已发僵的尸体。
衣物形制、鞋帽样式一看便知——是前些日子离奇失踪的日本测绘工程师。
村民吓得魂飞魄散,锄头一丢,连滚带爬直奔县衙上报。
消息一落铜山县衙,朱枚瞬间精神大振。他这阵子实在太憋屈。
街头油条事件被谷大仓阴阳拿捏、被巡警武力压一头、府县抱团却压不住新式警务,处处落了下风,正愁没有机会翻身、没有机会在外洋面前挣体面、挣政绩。
如今日籍工程师尸体现身,在他眼里,这就是天大的功劳、绝佳的机会!
谷大仓推给他的烂摊子,终于要被他破局了结!一旦办好,日本人感激、上头夸赞,他朱枚立刻压过谷大仓一头!
朱枚一刻不敢耽误,带上刑房书吏、仵作、全班衙役,火速奔赴城郊现场勘验。
仵作扒开腐土、查验尸身、查看骨节伤口,片刻回报:“回禀大人,尸身骨裂、脖颈有勒压痕、心口有锐器创口,绝非意外身死,百分百他杀,乃是遭人暗算弃尸荒岗!”
案情明明白白:蓄意灭口、匿尸荒野。
朱枚心中大喜,认定自己立功时机已到,半点不拖沓,立刻差人快马通报日方石川。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谷大仓推诿扯皮、畏洋避事、不敢接手;是我朱枚迎难而上、尽职办案、查出尸身、查清凶迹。
此番主动报信、积极查办,日方必然感念他尽心负责,从此高看铜山县衙一眼,往后涉外事务、洋务人情,全都落在他朱枚手里,稳稳压死谷大仓!
不多时,石川带人匆忙赶到现场。
原本焦急等待消息、满心只求寻回人的日方人员,亲眼看见荒草堆里并排陈列的几具惨死尸体,脸色瞬间铁青,眼神阴得吓人。
朱枚还没察觉气氛不对,依旧满脸殷勤,上前拱手汇报,语气恳切又讨好:“石川先生放心!本官不负所托!失踪人员尸身尽数寻获,本官已勘验完毕,确系他杀!本县必定深挖凶手、彻查元凶,给贵方一个圆满交代!”
他满脸等着对方感激、道谢、称赞能干。
谁知下一秒,石川彻底爆发。
非但没有半分感谢,反倒死死盯着朱枚,声色俱厉,满是怒火:“圆满交代?!人全部被杀、弃尸荒野!数日杳无音讯,你们大清地方官毫无察觉、毫无巡查、毫无防范!等到尸体烂在土里,才被百姓挖出!这就是你们的查办?!”
石川气得浑身发抖,之前温和体面全然不见,字字句句都是问责、都是不满:“我方人员奉命勘探矿藏,在贵国辖地遇害毙命,遭人灭口抛尸!这是恶性涉外命案、是戕害外籍官工、是漠视邦交安全!”
朱枚当场懵了。他本想邀功讨好,结果直接迎来日方滔天怒火。
他慌忙解释:“石川先生,本官也是刚刚查到尸身,此前一直全力搜寻……”
不等话说完,石川直接抬手打断,态度强硬决绝:“不必多说!地方治安崩坏、官员巡查不力、外人在境内惨遭杀害匿尸!此事,绝非县衙可以私下了结!”
石川当场放话,语气冰冷至极:“我即刻行文驻上海日本领事馆!将此案全盘上报,涉外彻查、公开追责、层层追责!”
一句话落地,朱枚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
他原本想挣好感、挣政绩、压谷大仓。
结果亲手把一桩普通失踪案,彻底捅成了跨国重大外交惨案!事情要被领事馆接手、公开化、扩大化、层层上达朝堂!
届时两江总督、军机处、外务部全数知晓,徐州地方治安废弛、放任外客被杀、隐匿命案多日,所有罪责,第一个钉死的就是他这个主动办案、主动上报的铜山知县!
他站在荒郊土坡上,春风吹得他浑身冰凉。忙活一场、积极一场、殷勤一场。没捞半点功劳,反倒揽了一身塌天大祸!
而此刻的警务公所里。谷大仓听完孙国强的报信,摸着锃亮的光头,慢悠悠端起茶杯,笑得一脸通透:“笨。让他查,他还真敢查。让他扛雷,他还真积极抢着扛。日本人失踪,活着是扯皮。日本人死了,就是外交风波。他想在外洋面前装能干,这下好了,彻底把天捅漏了。”
孙国强低声道:“大人,这下领事馆要介入,怕是府台、上头都要追责了。”
谷大仓轻轻吹开茶沫,淡淡开口:“没事。案子是他接的,人是他查的,祸是他捅的。从头到尾,跟咱们巡警公所,半文钱关系没有。让朱大人好好给本官顶这口大锅。”
日本领事馆公文还未下,石川已然彻底看透了朱枚的本事。
朱枚勤恳是勤恳,可只会跑腿验尸、上报闯祸,毫无斡旋手段、毫无查案手腕,只会把小事闹大、大事炸天。
反观谷大仓手握巡警实权、掌控全城治安、人脉遍布城乡、心思深沉诡诈,且在徐州地面深耕多年,黑白两道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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