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徐州城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朱枚日日坐立难安,生怕涉外命案追责文书下来,自己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知府田庚冷眼旁观,始终摸不透谷大仓的深浅;唯有谷大仓稳坐警务公所,该吃饭吃饭,该回家逗媳妇逗媳妇,半点看不出焦灼。
因为从头到尾,这桩案子的节奏,全都捏在他一人手里。
第三日午后,孙国强带着一队精干巡警,风尘仆仆赶回公所,将一箱收拾整齐的“物证”稳稳摆在大堂正中。
俄式铜制军牌、刻着俄文的特务密信、磨损的哥萨克马鞍碎片、还有几枚沙俄专属的步枪弹壳,桩桩件件,摆放得清清楚楚,看着无比规整,真实。
所有伪造痕迹,都被他们刻意做旧、做乱,看着像是凶手仓皇逃窜后,无意遗落的遗物。
一切就绪,谷大仓立刻让人去通报石川,请其前来核验证物。
不多时,石川匆匆赶来。连日来他心中积压着滔天怒火与疑虑,既渴望查出真凶,又因案件太过离奇,始终隐隐不安。
他快步走入大堂,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桌案上的物证,俯身细细翻看。
从军牌制式、文字纹路,到马鞍皮革的工艺、全是正宗沙俄军方物件,绝无仿造的粗劣痕迹。
石川一眼便可断定——这是实打实的俄国军方东西!
随行的日方随员见状,瞬间怒气翻涌,纷纷笃定是沙俄暗中行凶。
大堂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觉得真相大白。
可唯独石川本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这一堆过于齐全、过于整齐的证据,眼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若是沙俄特务暗中截杀日本工程师,意图挑起两国暗斗、独占徐州地利,这般机密狠事,怎么可能粗疏到,在现场遗落下军方物品!
简直像是有人提前摆好,专门等着官府来捡。
太过完美,反而处处是破绽。
石川缓缓起身,眉头紧锁,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的谷大仓,语气带着审慎的质疑:“谷桑,恕我直言。沙俄谍报人员凶悍缜密,行事极为隐秘。若是他们蓄意谋杀我方人员,绝对不可能在弃尸现场,遗留如此大量、如此关键的专属物证。此事……不可思议。”
一句话精准点破了最大的漏洞。
一旁的日方人员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侧目,气氛陡然凝重。
只要谷大仓解释不通,这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立刻就会被推翻,所有嫌疑会重新回到徐州地界,外交风波再度爆发。
朱枚若是在场,此刻早已慌神跪地、百口莫辩。
但他对面的是谷大仓——官场顶级忽悠大师、拿捏人心的顶级高手。
谷大仓神色不变,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淡淡一笑,身子微微前倾,开启了满级嘴炮模式。
他语气笃定,字字铿锵,逻辑严丝合缝,直接反向拿捏石川的所有疑虑:“石川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沙俄特务行事缜密、不留痕迹?没错!寻常暗杀、隐秘刺杀,他们自然干净利落,可这次不一样!”
谷大仓抬手一指桌上的物证,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他们根本就没想藏!此次贵方人员深入徐州山川,测绘水文险要,探查地利防务,本就是为贵国扩张打探根基。沙俄同样觊觎江北地盘,早已视贵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截杀贵方工程师,根本不是单纯的灭口暗杀,是赤裸裸的示威挑衅!”
石川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谷大仓越说越笃定,有理有据,层层递进:“他们就是要故意留下全套沙俄物证,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日本人——这片地界,我们沙俄说了算!你敢来测绘窥探,我们就敢杀人!他们故意遗落信物,不是疏漏,不是笨拙,是嚣张!是明目张胆的震慑!就是要打你们日方的脸,让你们吃了死亏、丢了人手,还只能哑巴吃黄连,不敢公然挑起两国纷争!”
一番话,直接把所有的破绽,全部圆成了列强嚣张跋扈的证据。
原本看似诡异、不合理的漏洞,瞬间变成沙俄恃强凌弱、刻意挑衅的铁证。
谷大仓趁热打铁,语气诚恳又笃定:“你细想,若真是我大清百姓、地方匪类行凶,何须留下异国物证?若真是旁人作案,又何来全套沙俄军物?天底下没有这般巧合!唯有沙俄,自持国力强盛,看不起日方势力,才敢这般高调行凶、留证示威,就是要狠狠压你们一头!”
这番忽悠,情理兼备、贴合列强争霸的乱世格局,完美戳中了日俄积怨已久的核心矛盾。
石川原本心中死死萦绕的疑虑,瞬间被这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彻底冲散。
寻常暗杀怕暴露,可报复性、挑衅性的暗杀,本就是要留名立威。沙俄素来蛮横霸道,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
石川愣在原地,反复咀嚼谷大仓的话,眼底的猜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屈辱与怒火。
他死死攥紧拳头,面色铁青,咬牙沉声道:“搜戴斯乃……是沙俄蓄意挑衅,蓄意残杀我方人员!”
这一刻,他彻底信了。所有疑点,全部合理化。
所有罪证,全部钉死沙俄。
谷大仓端起茶杯,眼底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淡笑,面上却依旧正气凛然:“本官查案,重痕迹,更重人心博弈。证据不会骗人,沙俄的嚣张野心,更不会骗人。此案真相,已然大白。”
石川再无半分质疑,对着谷大仓郑重鞠躬行礼:“谷桑的明智,多谢大人为我方查清真相,还我方公道!”
大堂之内,日方众人纷纷致歉,再无一人怀疑案件真假。
一场由谷大仓亲手制造的血案,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大局,就此,彻底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