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满心愤懑,只当一切都是沙俄蓄意挑事,满心都盘算着如何向上禀报,与俄方交涉问责。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之时,端坐上位的谷大仓忽然轻轻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陡然话锋一转,瞬间将气氛再次收紧。
“石川兄弟,案子暂且定论,此事便不再多言。只是有一桩事,本官心中憋了许久,今日正好当面问个明白。”
石川微微一怔,连忙说:“谷桑,请说!”
谷大仓目光沉沉直视着对方,语气笃定,半点不留情面:“先前你们对外宣称,派人四处奔走游走,只是前来探查地界矿藏,寻找矿产资源。可这几日我手下人马四处查探,所见所闻全然不是这般光景。你们的人翻山越岭,丈量河道深浅,绘制关隘走势,连乡间小路、驻防要道都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么细致周全,哪里是勘察矿藏该做的事?”
他往前微微倾身,字字清晰:“实话实说,你们是在测绘我大清境内山川水文、地势布防,绝非单纯寻矿那么简单,你们究竟怀揣着什么目的?”
这话直戳要害,当场撕开了日方对外的虚伪说辞。
石川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慌乱几分,知道再也遮掩不住。那些工程师所作所为,本就是暗中刺探地利,用来谋划日后行事,谎话早已站不住脚。
一番短暂迟疑过后,他只能暗自咬牙,放弃继续编造借口,只能顺着说辞勉强圆话:“谷桑目光锐利,此事确实瞒不住您。我方人员绘制地势图样,的确并非只为勘察矿藏。”
话音落下,大堂里气氛瞬间安静。
石川定了定神,连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强行辩解道:“只是我方绝无半分侵占土地、图谋疆土的歹心!如今大清边境不稳,四方列强虎视眈眈,我国一心想要协助大清稳固边防,摸清各处险要地势,日后若是边境有难,也好一同协助镇守国土,抵御外敌,纯粹是一片相助防卫的好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暗中刺探军情的私心,硬生生包装成了仗义相助的良善之举。
谷大仓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心底冷笑不止,内里早已把对方的心思摸得通透,可面上却不露分毫,故作一副恍然大悟、全然信服的模样,连连点头附和:“原来如此,原来是本官误会了,没想到贵方竟是怀着这般赤诚之心,想要协助我大清镇守疆土,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满脸真诚,一副深信不疑的神态,顺势顺着对方的话语虚与委蛇,语气还格外和善:“既然是同心协力守卫国土,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说到此处,谷大仓话里藏锋,慢悠悠笑着补了一句,语气听着热情周到,内里却满是试探与警告:“倘若往后哪一日,贵国大军真的途经此地,或是驻扎来到徐州地界,我谷大仓执掌本地巡警防务,定然备好粮草物资,摆足场面,好好设宴招待诸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一句好好招待,说得平和客气,可其中暗藏的锋芒与警告,听得石川心头莫名一紧。
他哪里听不出言外之意,这哪里是待客之言,分明是提前摆明立场——真敢带兵踏足此地,所谓的招待,便不知是宴席还是刀兵了。
石川脸上笑意略显僵硬,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客套几句,不敢再多言语半句,匆匆寒暄几句后,便带着手下人匆匆告辞离去。
目送一行人走远,谷大仓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眼中只剩一片冷冽。
相助防卫皆是假话,觊觎山河才是真心,这般伎俩,终究瞒不过世人眼睛。
石川一行人灰头土脸离去,公所大堂终于清静下来。
孙国强站在一旁,看着日本人走远的背影,依旧憋着一肚子火气,满脸不解地上前开口:“大人!这些倭人心怀鬼胎,明着帮咱们守国土,暗地里全是偷咱们山河地利!您刚才为何不顺势拆穿他们?干脆连这个石川一并拿下,彻底断了日本人窥探徐州的心思!”
在孙国强眼里,大人手段雷霆、手里有枪有人,只要愿意,完全能把这帮心怀叵测的倭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谷大仓背着手站在大堂门口,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风吹得他官袍微微晃动。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通透:“国强啊,你还是看得太浅了。”
孙国强一愣:“属下不懂,请大人明示。”
谷大仓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今日你杀了一个石川,明日就会再来水川、土川、木川。日本人换个名字、换波人,照样来勘测、照样来窥探。你杀得完吗?”
孙国强瞬间哑住,张口无言。
谷大仓眼神深沉,望着远处徐州城的屋瓦连绵,继续缓缓说道,吐出一番乱世真言:“外敌窥疆,从来不是几个人的问题,是国家太弱的问题。你杀一个间谍,解决不了根本。你杀十个间谍,挡不住列强的贪心。想要国土安稳、山河不漏,靠杀人没用,只能靠自己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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