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廉冬日被朝廷一纸诏令免去徐海道职务,启程离开徐州。
朝野风声紧张,摄政王着力整顿地方,正式实授文书尚在途中,朝廷先行委任张庭杰署理徐海道,临时接管徐州一应事务。
张庭杰正途科举出身,思想守旧刻板,拘泥礼法官仪,素来轻视谷大仓这种草莽起家、非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人还未入城,关于谷大仓行事不拘官场规矩、处事圆滑变通的传闻,早已传入耳中。
铜山知县朱枚得知新道台到任,心中暗自欣喜。先前有袁世廉居中调和,时常劝阻他严苛行事,处处平衡各方矛盾,令他难以施展。如今张庭杰崇尚严治,二人政见十分契合,朱枚打定主意,借机联手打压谷大仓。
道台衙门召集文武首次议事,大堂气氛肃穆。张庭杰端坐主位,面色冷峻,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一众官吏:“本府接任徐海道,听闻徐州近年风气松懈,法度不严。巡警公所权责重大,更应当恪守规章,肃整风气,不可随性而为。”
话音落下,所有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在谷大仓身上。
谷大仓垂手立在班中,光头微低,一副恭顺老实模样,往日嬉笑无赖的神色尽数收起,心中心知肚明: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是冲着自己而来。
朱枚立刻跨步出列,拱手进言:“道台大人明鉴!谷总办麾下巡警纪律松散,诸多举措逾越旧例。双重国丧期间,放任城内小商户照常营生,未能严格执行禁令;先前城南寄居异乡士子,形迹可疑,谷总办仅仅登记监视,不肯主动搜捕查办,大有姑息纵容之嫌!若不是前任袁道台宽和包容,早就应当依规追责!”
张庭杰眉头紧锁,看向谷大仓:“谷大仓,朱县令所言,你作何解释?”
谷大仓从容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言辞条理清晰:“回禀大人,所言不尽属实。国丧律令核心禁止婚娶、宴饮、聚众游乐,全城一律遵从,街巷白幡常设,礼制并无缺失。若是一刀切封禁米面杂货买卖,百姓衣食无着,极易滋生流民盗患。巡警首要职责安民,民安,地方方能安定。”
“至于外地游学之士,在没有查获私藏军械、煽动闹事实证之前,贸然强行抄捕,恐惊扰四方士子,引来士林非议。巡警已经持续布控监视,一旦发现谋逆举动,即刻捉拿归案,绝不敢懈怠。”
一番应答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疏漏。
张庭杰一时难以驳斥,脸色愈发阴沉:“巧舌善辩,可见你平日十分擅长托词。”
朱枚不肯罢休,继续补充:“大人!谷大仓素来举止缺少官员威仪,私下行事随性。长此以往,巡警队伍难以管束,后患无穷!应当定下新规,严加约束巡警公所!”
谷大仓抬眼,神态诚恳:“朱县令,下官公务从未延误。闲暇些许放松,不曾耽误治安防务。为官重在实绩,能够守护徐州一城安稳,比起虚浮的官样架子,更为紧要。”
张庭杰重重一拍桌案:“规矩乃是立国根基!无威仪,则无威信!本府到此,便是要重塑官场体制!即日起,巡警公所三条新规即刻施行。第一,巡警全部严守制式礼仪,巡查执勤不得随意说笑;第二,所有外来旅居人员,必须三日一复查;第三,但凡收到可疑风声,巡警需要第一时间配合县衙共同盘查,不得自行决断!”
三条规矩条条钳制谷大仓手中权限,等于将巡警行动分出一部分权力给朱枚。
谷大仓心中一沉。他想起袁世廉临行前叮嘱——隐忍蛰伏,不可贸然硬碰。
他没有当庭抗辩,缓缓躬身:“下官谨遵道台谕令,回去立刻整顿巡警队伍,依照新规行事。”
表面全盘顺从,不露半分抵触。
议事散场,官吏陆续离开。
朱枚追上张庭杰,低声闲谈,不断细数谷大仓过往种种“不妥之处”。二人一路同行,大有联手制衡巡警公所之势。
谷大仓走出道台衙门,寒风扑面而来。
谷大仓一脚踏进院门,把官服往椅子上一摔,黑脸拉得老长。
周冠英斜眼一扫:“在外头受窝囊气了?”
谷大仓一屁股坐下,端起凉茶咕咚灌下一大口,开始诉苦:“新来的张庭杰,满脑子酸秀才规矩,打心底瞧不起咱草莽出身。朱枚还在旁边拱火,定下一堆条条框框,处处卡巡警公所。往后盘查抓人,县衙都要插上一手。袁道台调走,没人从中说和,到处受人拿捏。大堂上我只能乖乖应下,半句硬话不敢呛,心里堵得慌。”
周冠英说话直来直去,没有虚软客套:“堵得慌有啥用处?袁世廉临走怎么交代你的?沉住气等机会,难不成转头就忘干净了?”
谷大仓唉声叹气:“理我都明白,可天天被人拿捏,谁受得了。”
“面上老老实实听话,不给人家抓住话柄。私底下怎么办事,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周冠英嗓门干脆,“张庭杰急着立威,朱枚一心想捞功劳,他俩也就是眼下风光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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