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的偏厅里,炭火烘得人犯困。张勋麾下几个嫡系统领凑在一处嗑瓜子,眼瞅着谷大仓端着茶杯路过,王统领先起了坏心思,扯着嗓子就喊:“哟,谷师长留步!”
谷大仓回头,就见几人挤眉弄眼,王统领手里还拎着条油光水滑的假辫子,红绳编的辫根,看着跟真的似的。
“谷师长,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脑袋亮得能照见人影?”王统领拎着假辫子晃了晃,笑得不怀好意,“外头都传,说你当年信了夏秀才的邪方子,吃了他炼的补药丸子,把头发全吃没了。如今旁人剪辫子是闹革命,你倒好,天生就秃,合着是早有预谋,连祖宗的头发都留不住,这可不是忘本嘛!”
旁边几人哄堂大笑,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咱们辫子军讲究个不忘前朝,谷师长连头发都没了,哪像咱们北洋的人。王哥手里这条假辫子正宗得很,给谷师长挂上,也算顾全点体统,别出门让人笑话咱们队伍里出了个秃瓢师长!”
说着就有人伸手,想把假辫子往谷大仓头上扣。
换旁人早翻脸了,谷大仓却只扫了那假辫子一眼,既不生气也不辩解,嘴角还带着点笑:“诸位有心了。这辫子金贵,我可受不起。”说完端着茶杯转身就走,半分纠缠的意思都没有。
那帮嫡系见他没还嘴,只当是理亏认怂,笑得更得意了,逢人就说谷大仓光头是吃夏秀才的药吃的,心虚不敢回话。
第二天一早开大会,众人刚坐定,就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端着茶杯的张勋都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杯。
只见谷大仓一身藏青色道袍,腰系丝绦,头顶挽了个小小的道髻,插着根木簪,手里还拎着把拂尘,迈步进来仙风道骨的,跟满屋子灰布军装、粗辫子的辫子军格格不入,活像走错了片场。
王统领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直翻白眼:“谷……谷师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你这头发……怎么又长出来了?”
谷大仓神色坦然,走到自己的太师椅旁站定,对着张勋拱手行了个道家礼,不紧不慢地开口:
“军门,诸位同僚,昨天大家围着我的光头说事,说我吃夏秀才的药吃秃了,还说我忘本。今儿就跟诸位掰扯清楚——我早年在龙虎山旁的道观拜师学道,算半个道门弟子。道家讲道法自然,头发这东西,留发髻是顺自然,剃光头也是顺自然。光头可不是和尚才能留的,真正道法高深的道长,嫌头发碍事、打理麻烦,剃个光头省心修道的多了去了。总不能见着光头就当和尚,见着留辫子就说忠君,也太肤浅了点。”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的道髻,语气一本正经:“至于头上这发髻,是当年去爪哇跟荷兰人谈公事,顺手淘的洋假发,回来改了改挽成道髻。平时我嫌戴着麻烦,都光头省事,正合着道法自然的道理。昨儿听诸位揪着头发不放,特意翻出来戴上,省得大家瞎猜,以为我谷大仓连头发都长不出来。再说了,夏秀才那点糊弄人的药丸子,还能改了我道门的根骨?也太抬举他了。”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还有这么个说法。合着人家不是没头发,是人家道士讲究道法自然,平时懒得留;人家光头不是病,是道行深的表现。
王统领昨天闹得最凶,这会儿梗着脖子嘴硬:“哪有当官的当道士的?荒唐!再说了,当兵就得有当兵的样子,穿道袍算怎么回事!”
“当兵的样子是能打仗、能守土,跟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头发没关系。”谷大仓扫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王统领昨天说我忘本。敢问王统领,你的本是啥?是前清的辫子?可前朝都亡了,你们留着辫子念前朝,到底是谁忘本?我守的是道门祖宗规矩,你守的是亡了的朝廷规矩,咱俩谁更忘本?”
一句话怼得王统领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
张勋坐在主位上,胡子都快吹起来了。他最忌讳别人说辫子军是前朝余孽,谷大仓这话明着怼王统领,实则往他心窝子上戳。可人家说自己是道士出身,光头、道髻都合着道门的规矩,民国约法还讲信仰自由,他总不能下令不许人信道吧?真闹出去,说他张勋连道士都容不下,更难听。
半晌,张勋才干咳两声,硬邦邦道:“成何体统!军营重地,穿成这样像什么话!赶紧换回军装去!”
“军门说得是。”谷大仓也不犟,顺坡下驴,“就是昨天听诸位议论我的光头,怕大家误会,特意穿来解释清楚。既然军门发话,我这就换回去。不过往后谁再乱嚼舌根,说我吃夏秀才的药吃秃了、说我忘本,那就是污我道门清誉,我可就得跟他好好论论道了。”
说完拂尘一甩,转身出去换衣服了,留下一屋子人尴尬地大眼瞪小眼。
等他走了半天,王统领才小声嘀咕:“合着咱们骂了半天,人家是道法高深的道士?还整了个洋假发做道髻,这叫什么事啊!”
张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嘴贱去撩拨他,这下好了,人家道士身份摆出来,咱们反倒成了不讲道理的了!”
他心里也膈应得慌——本想拿光头羞辱人,反倒让谷大仓整出个道士出身、道法自然的由头,既圆了光头的事,还暗戳戳骂了辫子军守亡朝规矩。这小子,真是处处都藏着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