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刚消停没半刻钟，那帮嫡系统领吃了道士身份的瘪，心里憋着气，又琢磨出新的由头挤兑人。眼瞅着谷大仓坐下喝茶，王统领先挤眉弄眼开了口：“谷师长，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家那位师娘厉害得很，把你管得服服帖帖。堂堂一师之长，连个妾室都不敢纳，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旁边的刘管带跟着起哄。他是张勋的远房亲戚，平时最跳脱，拍着胸脯道：“就是！大丈夫三妻四妾才是本分！我家小妹年方十八，模样周正，还识两个字，我今天就做个主，许给谷师长做姨太太！就问你敢不敢娶？”
一群人哄堂大笑，都等着看谷大仓窘迫脸红——谁都知道周冠英是他的软肋，料定他不敢应，正好臊臊他的面子。
谷大仓放下茶杯，抬眼扫了刘管带一眼，非但没慌，反倒笑了：“哦？刘管带此话当真？真愿意把令妹许给我做小？”
刘管带拍着大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敢娶，我明天就把人送过来！怎么，谷师长怕了？”
“怕倒不至于。”谷大仓慢悠悠道，“空口无凭，立字为据。你要是敢写个字据，签字画押，写明自愿将胞妹嫁与我为妾，我今天就敢接下这门亲。谁反悔谁是孙子。”
众人都愣了，没料到他真敢接。刘管带也是骑虎难下，心想反正你媳妇能撕了你，我先写了，看你怎么收场。他当场抓过纸笔，刷刷刷写了字据，还按了红手印，往桌上一拍：“写就写！我还怕你不成？”
一帮人围着字据起哄，都等着看谷大仓回家跪搓衣板的好戏。谷大仓拿起字据看了看，折起来揣进怀里，笑得意味深长。回头对随从说:“回去跟我夫人说，就说刘管带要把他妹妹送我做小，让夫人准备一下，来接人！”
没等一盏茶的功夫，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勤务兵的劝阻声。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周冠英一身家常棉袄，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妈子，门口还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气场十足地钉在门口。
满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
周冠英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管带身上，笑得客客气气，听着却瘆人：
“哪位是刘管带啊？常听大仓提起，说诸位同僚都很照顾他。今日听说刘管带要把亲妹妹许给我们家师长做妾，我这个做正房的哪敢劳烦别人送，特意亲自带轿子过来接。妹妹呢？快请出来，我这当姐姐的也好瞧瞧，往后进了门，都是一家人，我肯定好好‘照顾’她。”
刘管带脸“唰”地就白了，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他就是随口挤兑人装大方，哪能真把亲妹妹往火坑里送？再说这师娘的气场，看着比谷大仓阅兵还凶，妹妹真嫁过去，还不得被治得明明白白？
他结结巴巴地摆手：“嫂、嫂子！误会！全是玩笑话！闹着玩的，当不得真！字据……字据我收回来！”
“那可不行。”周冠英往前走了两步，施施然坐下，“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说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刘管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吧？再说了，我都把轿子带来了，空着回去，多没面子。”
谷大仓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假装研究杯底的花纹，半句不插嘴，心里偷着乐——让你们没事找事，这下撞枪口上了吧。
王统领想打圆场，刚开口“嫂子，都是同僚玩笑……”，就被周冠英一句话怼回去：“玩笑？拿自己亲妹妹的名声开玩笑？刘管带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今天人我必须接走，不然传出去，人家说我们谷师长欺负同僚，说了纳妾又不认，多难听啊。”
刘管带都快哭了，连连作揖：“嫂子我错了！是我嘴贱，瞎开玩笑！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字据我撕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我给您赔罪了！”
说着就要去抢谷大仓怀里的字据，谷大仓抬手一躲，故作严肃：“哎，别啊。字据都立了，哪能说不算就不算？我都让军需官收拾院子给姨太太住了。”
“你还敢说！”周冠英转头瞪了他一眼，谷大仓立马收了笑，乖乖把字据递过去，乖巧得像个受训的小兵。
“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周冠英当着众人的面把字据撕得粉碎，往桌上一撒，“往后这种玩笑少开。我们家师长军务繁忙，没功夫扯这些家长里短。再让我听见谁撺掇他纳妾、送姑娘的，我就直接把人抬去你们家，给你们家老太爷当姨太太，看你们愿不愿意。”
一屋子军官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闹到最后，刘管带当众给周冠英赔了不是，这事才算翻篇。周冠英拎着谷大仓的后衣领，跟拎小鸡似的把人拎走了，边走边说：“能耐了啊？都敢立字据纳妾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谷大仓也不反抗，乖乖跟着走，临走还回头冲众人挤了挤眼。
俩人走后，偏厅里半天没人说话。过了好半天，王统领才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这两口子是合伙演戏呢？把咱们全耍了。”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后堂张勋耳朵里。他本来等着看谷大仓的笑话，一听周冠英闹到军营来了，还嚷嚷着要找他评理，吓得赶紧让卫兵把房门顶住，假装自己不在。
“胡闹！女人家闹到军营里来，成何体统！”他背靠着门板喘气，“别让她进来！就说我军务繁忙，没空见！就说我出城巡营了！”
卫兵站在门口一脸无奈——堂堂江北提督，居然被个女人吓得不敢出门，说出去谁信啊。
第二天这事就在徐州城传开了。百姓们茶余饭后全笑这事，说刘管带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说谷师长怕媳妇是真的，但师娘护夫也是真的。
那帮军官再也不敢拿纳妾的事挤兑谷大仓了，后来在街上远远看见周冠英，都得赶紧拐进胡同绕着走，生怕被这位师娘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