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自打南京得胜回徐,便彻底把徐州当成了自己的根本福地,半点没有挪窝的意思。
他一边借着平叛大功向北京要饷要编制,一边在城里大兴土木,扩修提督府、增建南关兵营,把麾下辫子军拆成三路分驻徐州城内外各要地,各县乡的厘金、税赋也全攥在手里,安插亲信、培植党羽,摆明了要长期盘踞,做徐海道的土皇帝。
至于谷大仓和他的暂七师,张勋是越来越不放在心上。庆功宴上折了面子对方都能笑着受着,往后日常军务会,谷大仓更是永远坐在末位,张勋说什么他都点头附和,半句不同意见都没有。时间一长,张勋只当这人是个没野心、懂分寸的草莽,顶多会管管市井治安,掀不起什么大浪。
谷大仓也确实“安分”得超出所有人预料。
他没跟张勋争城里的营房、没抢要道的关卡,反倒悄悄下了令,把暂七师的主力部队一拨拨从扬州近郊、徐州周边,往北边丰县、沛县,西边萧县、砀山这些偏远地界调。对外只说边境不宁、散兵土匪乱窜,部队拉过去剿匪守边,巩固北洋后路。
主力一走,徐州城里只留了警务局的几百号警员,还有师部一个小小的通讯处,连往日在街上巡逻的暂七师士兵都少见了。
平日里谷大仓更是深居简出,除了警务局的公务,从不去军营扎堆,也不跟地方乡绅频繁走动。张勋召集开会,他永远是到得最晚、话最少的那个,问起防务就说“一切按军门的安排来”,问起治安就说“还算安稳,没出乱子”,多一句都不唠。有人想挑事挤兑他躲在后方享福,他也不恼,跟着笑两声就揭过去,半点火气都没有。
日子一久,不光张勋松懈了,连底下的军官们都快忘了徐州还有个暂编第七师。
从前还盯着警务局的动静,提防谷大仓搞小动作,如今见人家部队都撤去了穷乡僻壤,天天就抓抓小偷、查查路条,活脱脱一个大号捕头,谁也不把他当回事了。
有幕僚偶尔提醒张勋,说谷大仓心思深,还是提防着点好。张勋捋着胡子嗤笑:“提防他什么?部队都拉去山里剿匪了,手里就剩几个差役,还能反了天?他愿意管治安就让他管,正好省得咱们费心。只要他安安分分,赏他一口饭吃也无妨。”
这天顾长风从丰县巡防回来,进屋就抱怨:“师长,好好的主力部队扔去穷疙瘩里剿匪,弟兄们都憋坏了。放着徐州城里的好处不占,咱们躲这么远,图啥啊?”
谷大仓正低头翻警务卷宗,头也没抬,随口就道:“图个清净,图张勋睡安稳觉。”
他放下笔,抬眼笑了笑,道理讲得透亮:“现在张勋势头正猛,咱们凑在他眼皮子底下,兵多枪多,他天天盯着你,没事也得给你找点事。把部队拉去边上,眼不见心不烦,他觉得咱们没威胁,放松了警惕,咱们才能踏踏实实招兵练枪、攒家底。”
“等他哪天反应过来,咱们在边境各县早就扎下根了。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窗外,张勋的辫子军正列队从街上走过,吆喝声震天,好不威风。
没人留意到,城郊警务局的小院里,谷大仓正一笔一笔,悄悄把徐海道的边角地盘,攥进了自己手里。
从扬州回来之后,周冠霖算是缠上谷宅了。
连着小半月,天不亮就蹲在大门口,早饭蹭着吃,午饭赖着坐,连谷大仓去警务局办公,他都能跟到门口站着,张嘴闭嘴全是胡春香,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姐,姐夫,春香人好,又勤快又温柔,你们就帮我把婚事定了吧。”“我非她不娶,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活像个粘人的复读机。
谷大仓被缠得脑壳疼,躲去警务局办公都躲不掉,回来跟周冠英吐槽:“你弟这股磨人的劲,比当年剿匪的土匪还难缠。土匪好歹打一顿就老实了,他倒好,打不得骂不得,天天跟念经似的。”
周冠英本来觉得弟弟年纪轻,怕他一时头脑发热,架不住天天磨,再加上胡春香这丫头她也熟,在周家当丫鬟那些年手脚麻利、性子安稳,比那些娇滴滴的财主家小姐靠谱多了,便松口应了,说等抽空跟家里提一句。
没等她回娘家说,周老财先闻着信儿,揣着根铜烟袋急匆匆从乡下赶来了,一进谷宅大门就踹得门槛哐当响,脸红脖子粗的,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行!绝对不行!”
他冲进堂屋,“啪”地把烟袋往桌上一拍,指着周冠霖的鼻子就骂,“我周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财主,你娶个丫鬟进门,传出去我老脸往哪儿搁?列祖列宗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我不同意!这婚事要是敢成,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说着就往旁边廊柱上凑,步子迈得挺大,速度放得老慢,眼角还偷偷瞟着众人,等着有人上来拉他。
谷大仓端着茶杯坐在边上,抿着茶憋笑,假装没看见——心里门儿清:这老丈人装模作样的本事,比夏秀才演殉国还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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