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金陵没风光俩月,京城的调令就砸到了张勋头上。
缘由很简单:辫子军入城后劫掠成性,酿成癸丑浩劫,惹得洋人公使集体抗议,袁世凯为了平舆论、卖冯国璋人情,一纸令下,改任冯国璋为江苏都督,坐镇金陵;张勋则被封了个长江巡阅使的虚衔,明升暗降,带着他的辫子军灰溜溜退回徐州。
张勋那天在金陵提督府摔了三四个官窑茶碗,胡子气得直抖:“老子在城下玩命流血,姓冯的在后面捡现成的!长江巡阅使?管个屁的长江,连个正经地盘都没有!”
骂归骂,袁世凯的命令他不敢硬抗,只能憋着一肚子邪火,带着大队人马撤回徐州。人刚到衙门,屁股还没坐热,就先把这笔账算到了谷大仓头上——后方安稳是假,趁机坐大是真,正好借着整饬长江巡防的由头,把徐海道的权全收回来,出出这口恶气。
三天后的军务会上,张勋坐在主位,刚聊两句沿江布防,话锋就转了过来,敲着桌子当众发话:
“如今本军门奉旨任长江巡阅使,整个徐海道水陆防务、治安稽查,都得归到巡阅使署统一调度。谷师长,你那警务局的差事,还有各州县水陆关卡的厘金稽查,这两天整理成册,一并交上来。往后统一安排人手接管,你也好专心带你的暂七师。”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明抢——警务权是面子,关卡厘金是钱袋子,张勋要一把攥死,断谷大仓的根基。
底下王统领等嫡系立刻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军门统筹全局理所应当”“地方警务本就该归巡阅使管”,眼睛都瞟着谷大仓,等着看他急眼翻脸。
可谷大仓坐在末位,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起身拱了拱手,大白话说得格外顺服:
“军门说得是。本就是北洋的差事,谁管都一样。我一个大老粗,管这些琐碎账目本来就费劲,交上去正好省心。我回去就安排人清点名册,军门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送过来。”
半句辩解没有,半句条件不提,痛痛快快就应了。
张勋反倒愣了一下,本以为对方要掰扯几句,没想到这么怂。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算你识相。赶紧办,别耽误事。”
散会之后,张勋跟幕僚捋着胡子笑:“我还当他有多大骨头,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见我失了南京地盘,反倒更怕我了。”
幕僚也跟着赔笑:“军门神威,他一个杂牌师长,哪敢跟军门较劲。权收上来,往后徐州就彻底是军门的天下了。”
一屋子人都当谷大仓是彻底服软,连挣扎都不敢。
他们哪儿知道,谷大仓一出衙门,转头就回了警务局,把顾长风和杨运通叫进了里屋。
顾长风一进门就急了:“师长!张勋这是明抢啊!关卡和警务权交出去,咱们没钱没人,往后在徐州还怎么立足?你咋就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给他看的。”谷大仓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笔铺开信纸,头都没抬,“真交出去,咱们喝西北风去?他张勋想拿我撒气,也不看看现在是谁管着江苏。”
他笔走龙蛇,写了封短信,大白话没几句虚的,核心就一件事:张勋要收徐海道所有水陆关卡,往后金陵往京城的粮草、军械、民夫补给线,怕是要被卡脖子。
写完封好,他递给顾长风:“找个靠谱的弟兄,连夜送去金陵,亲手交给冯国璋的人。就说我谷大仓记着冯督军的人情,只是顶不住张军门的压力,让冯督军自己拿主意。”
顾长风瞬间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高啊!冯国璋刚坐上江苏都督的位子,徐州是他往北连北洋的咽喉,哪能让张勋卡了他的后路!”
信送到金陵的第二天,冯国璋的回函就到了,比谷大仓预想的还快。
冯国璋办事更绝,先给京城陆军部发了封电报,说“徐海道为南京后路补给枢纽,警务、厘金体制暂宜维持原状,保障大军供给,不可轻动”,拿陆军部的名义压阵;
紧跟着正式公函发到徐州巡阅使署,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很:江苏境内地方警务、关卡稽查,暂由都督府统筹,长江巡阅使专管江面防务即可,地方事务不必插手。
不仅把张勋伸手要权的事给挡了回去,顺带还附了一纸委任:委任暂编第七师师长谷大仓,兼署徐海道水陆稽查总办,全权负责境内陆路关卡、水路码头的乱党稽查、私盐缉拿,所收罚没、厘金,尽数留作地方警务、剿匪经费。
等于明着把徐海道的财权、稽查权,彻底塞到了谷大仓手里。
张勋接到公函那天,当场把桌上的砚台摔了个粉碎,墨汁溅了幕僚一身。
“冯国璋!欺人太甚!这是明着跟我抢徐州!”他气得来回踱步,指着门外骂,“谷大仓这狗东西,看着怂,背地里早就抱上冯国璋的大腿了!合着耍我呢!”
骂归骂,他半点儿办法都没有。
冯国璋拿着陆军部的批复,占着“保障前线补给”的大义,真闹到袁世凯跟前,理亏的也是他。总不能为了点关卡厘金,跟冯国璋彻底撕破脸。
憋了半天,张勋只能狠狠砸了下桌子:“好!好个谷大仓!我倒是小瞧他了!”
而另一边的警务局里,顾长风拿着委任令,笑得合不拢嘴:“师长,张勋本来想抢咱们的权,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咱们多了个水陆稽查的名头,名正言顺管关卡抽厘金!这波血赚!”
谷大仓正拨拉着算盘核账,头也没抬,随口道:“他跟冯国璋斗法,咱们捡便宜就行。他觉得我怂,那就让他接着觉得。面子给他,好处咱们拿。”
他放下算盘,抬眼笑了笑,“徐州这地方,谁说了算,从来不是看谁官大、谁嗓门高。看的是谁手里有兵,兜里有钱,脚下有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