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住处,张勋第二天一早就去拜会北洋的老同僚,应酬各路关系。
谷大仓懒得掺和这些官场应酬,便带了顾长风,逛去了琉璃厂。
想着无毛道长喜欢摆弄些假古董,顺路淘两件像样的回去,也省得老道天天念叨。
琉璃厂街面飘着雪,两旁的字画铺、古董店开着门,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闲人揣着手在街上晃。
俩人逛到半路,拐进街角一家茶馆歇脚,刚坐下,就听见邻桌几个闲人凑在一起,对着靠窗的汉子指指点点。
“看见没,那就是云南来的蔡督军,蔡松坡。”
“就是那个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名将?看着也不像啊,天天来这儿喝茶听戏,跟个散财童子似的。”
“嗨,到了北京,还不是被袁大总统给看住了?再有本事也没用,天天也就逛逛窑子、玩玩字画,混日子呗。”
谷大仓心里一动。
蔡松坡?
他想起周冠霖之前跟他提过,说蔡锷是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带兵练兵都是一把好手,当年在广西、云南练兵,名声响得很,是南方军界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抬头往窗边看去。
就见那汉子三十出头,穿件灰布棉袍,领口敞着,手里捏着个茶碗,正跟旁边两个清客模样的人聊京戏,眉飞色舞的,半句不提军务政事。
聊到兴头上,还拍着桌子笑,一副游手好闲的纨绔样子,半点传说中名将的样子都没有。
“师长,就是他?”顾长风压低声音,“看着也不咋样啊,跟个戏迷似的。”
谷大仓没吭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本来还想着,若是有机会,结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名将,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可眼下一看,这副沉迷风月、胸无大志的样子,跟户部山胡三宝也差不了多少。
难不成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他思忖片刻,站起身走了过去,拱了拱手:“这位可是蔡督军?在下谷大仓,徐州来的,久仰督军大名。”
蔡锷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戒备,随即又散了,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语气敷衍:“哦,谷师长啊,听说过听说过。坐,一起喝茶?”
嘴上说坐,身子却没动,半点请人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谷大仓也不在意,顺势坐在旁边,顺着话头聊了两句京戏,又旁敲侧击问了句南方的军务。
结果蔡锷立马打了个哈哈,摆手道:“嗨,军务那点事,有底下人忙活,我操那心干啥。到了北京,就得享享清福,听听戏玩玩字画,比啥都强。”
说着又跟旁边的清客聊起了哪家戏班子的角儿唱得好,半句不沾正事。
聊了没三句,蔡锷就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行了,我约了人逛窑子,先走一步啊谷师长,改天再聊。”
说完拱拱手,带着随从晃晃悠悠就走了,脚步虚浮,看着跟逛了半宿花楼似的。
谷大仓坐回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顾长风凑过来:“师长,这蔡松坡,也太不靠谱了吧?看着就像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可不是嘛。”谷大仓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以前周冠霖还跟我说,他是日本士官的高材生,怎么怎么厉害。今日一见,徒有虚名罢了。
就这副沉迷酒色的样子,别说带兵打仗,能管好云南那点地盘就不错了。袁世凯还把他当回事,依我看,根本不足为虑。”
他本来还想着,南边要是起兵,蔡锷会是个人物,得留点神。
现在看来,是自己高看他了。
到了北京的花花世界,就迷了眼的人,能有多大出息?
俩人歇了会儿,淘了两件古董,就回了住处。
晚上张勋应酬回来,谷大仓跟他提了一句白天碰见蔡锷的事,笑着道:
“军门,您之前还说蔡锷在云南摩拳擦掌,我看未必。今天见着本人了,天天逛茶馆听戏,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跟个散汉没区别。传说中的名将,也就那么回事。”
张勋正在擦他的鼻烟壶,闻言哈哈一笑,满脸不屑:“你才知道?南方那帮革命军,都是嘴皮子厉害,真本事没多少。
蔡锷年纪轻轻就当了督军,到了北京这花花世界,还不是骨头都酥了?
袁世凯随便给点甜头,就找不着北了。什么日本士官高材生,我看就是个花架子,徒有虚名。
真要是打起来,他那点滇军,还不够咱们北洋塞牙缝的。”
谷大仓点点头,深以为然。
俩人都没把蔡锷放在心上,只当是个被京城富贵磨平了棱角的纨绔子弟。
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个看着游手好闲、沉迷风月的年轻人,心里藏着怎样的惊雷。
更没料到,几个月后,就是这个“徒有虚名”的蔡松坡,会在云南振臂一呼,掀起席卷全国的护国战火,直接掀翻了袁世凯的洪宪王朝。
此刻的太和殿,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登基大典。
京城的雪还在下,看似平静的街巷里,暗流早已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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