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冬,徐州城落了头场雪。
清晨的雪粒子刚停,提督府的电报房就炸了锅。一封北京发来的密电,径直递到了张勋的案头——袁世凯定下月登基称帝,改元洪宪,召张勋即刻赴京,参加加冕大典。
消息没捂半天,就传遍了徐州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全炸了锅,有人说袁大总统当皇帝是天经地义,有人说共和没几年又要改回去,天下要乱。商户们关门闭户议论,乡绅们扎堆打听,连户部山算卦的胡三宝卦摊前都围满了人,全问的是“改朝换代会不会打仗”。
谷大仓正在盐务总局核对年底账目,听闻消息,手里的朱笔顿了顿,没吭声。
打发走账房先生,他换了身便装,直奔提督府。
张勋正蹲在院子里逗他那只红子鸟,鸟笼子挂在腊梅枝上,雪落在笼顶,白花花一层。见谷大仓进来,他头都没回,慢悠悠道:“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谷大仓站在旁边,拱了拱手,“特意过来跟军门讨个主意。袁世凯这皇帝……能坐得稳吗?往后徐州的日子,会不会受影响?”
这话问得实在,也够直白。
张勋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鸟食,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反倒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
他拉过石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酒,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稳?稳个屁。”
谷大仓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共和搞了这几年,虽说乱,可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没了。现在他袁世凯倒好,自己坐上去了。”张勋嗤笑一声,指尖敲着石桌,“南边的革命党恨他,北洋内部的老弟兄,冯国璋、段祺瑞,哪个心里服气?名不正言不顺的位子,坐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谷大仓,语气重了几分:
“听我的,这天下,要变天了。
袁世凯这皇帝,长则一年,短则半年,肯定得出事。到时候各省督军各自为政,天下大乱。咱们徐州夹在南北中间,是风口浪尖。”
谷大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依旧恭敬:“那军门的意思是?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张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攥紧手里的枪,看好咱们的地盘。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兵和地盘是自己的。他当他的皇帝,咱们守咱们的徐州。谁上台都一样,没实力,说啥都白搭。”
话说得糙,理却透。
谷大仓心里暗暗点头。
他本来就觉得袁世凯称帝长不了,如今听张勋这么一说,更笃定了。
张勋看着粗,心里门儿清。
别看他天天喊着念旧朝,可谁能成事,谁是花架子,看得比谁都明白。
“军门看得通透。”谷大仓顺着话头道,“那进京的事……”
“去,当然得去。”张勋摆了摆手,“袁世凯召我,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反倒落人口实。正好去北京看看,瞧瞧各路牛鬼蛇神都是什么嘴脸。”
他忽然看向谷大仓,笑了笑:“你也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认识认识北京的各路人物。以后天下乱了,少不了打交道。”
谷大仓一愣,随即躬身应下:“谢军门提携。”
他本以为张勋会自己去,没想到会带上自己。
这说明,张勋是真把他当心腹了。
进京一趟,能看清北洋的底牌,能摸清各方的态度,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回去准备准备,后天一早就走。”张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多带点人,枪也备足。北京鱼龙混杂,小心点没坏处。”
“是。”
谷大仓告辞离开,踩着积雪往回走。
寒风一吹,他脑子格外清醒。
张勋说的没错,要变天了。
袁世凯称帝,就是把炸药桶点了引线。
等炸开来,天下就是群雄逐鹿的局面。
徐州这块地盘,手里这支队伍,就是他立足的根本。
进京看看也好,看看这洪宪王朝的排场,也看看这大厦将倾的前兆。
回到警务署,顾长风凑过来问:“师长,真要去北京?”
“去。”谷大仓点点头,“你跟我走,留范文同守家,许三刀看好运河和盐场。告诉弟兄们,都打起精神,看好地盘。等咱们回来,有的忙了。”
“明白。”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盖满了徐州城的屋顶。
没人知道,这场大雪之后,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正在酝酿。
后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州府火车站就戒了严。
张勋原本还打算坐绿呢大轿进京,摆摆长江巡阅使的排场,被谷大仓劝了一句:“军门,津浦线通车这么久,坐火车两天就到天津,转车半天进京城,比坐轿快一倍都不止,又稳当,还少受风雪的罪。”张勋一想也是,再者铁路上本就有自己的护路队,沿途安全有保障,便改了主意,包了一节头等车厢,带着谷大仓和两百名亲兵分批上车,浩浩荡荡北上。
头等车厢里装着洋式暖炉,擦得锃亮的皮沙发靠在窗边,小桌上摆着花雕酒和酱牛肉、盐水花生几样小菜,比轿子里宽敞暖和十倍。火车鸣了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驶出站台,车轮轧着铁轨哐当哐当响,稳稳当当往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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