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徐州城的寒风吹得人脸疼。王二挑着两筐白菜,天不亮就往城里赶,筐沿上结着薄冰,冻得他手指头通红。
按说新皇帝登基,该有点新气象。可王二没觉出半点好来——粮铺的棒子面又涨了两文钱,苛捐杂税倒是没少一样。昨儿里正还上门催了“登基贺捐”,每户三文,说是给皇上凑个彩头,不交就拿家里的东西抵。
进了南门,街面上果然不一样了。
原先挂民国五色旗的地方,好些店铺又悄悄挂上了三角黄龙旗,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物。衙门口的告示换了新的,红纸上写着“洪宪元年”,几个穿号服的差役站在旁边,挺着肚子比往日横了三分。
旁边卖油条的张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瞧见没?又有皇帝了。这才几年啊,共和跟闹着玩似的。”
王二放下担子搓手,哈着白气:“谁当皇帝管啥用?棒子面该涨还是涨,咱该挨饿不还是挨饿。”
正说着,街那头过来一队巡街的衙役,领头的哨官穿着新制服,踩着皮靴咔咔响。
路边摆摊的小贩们慌了神。前两年民国了,说不用给官老爷下跪,站着行礼就行。可这阵仗看着跟前清似的,跪还是不跪?
有那胆小的,先“噗通”跪下了。有人带头,剩下的也纷纷跟着跪,稀里哗啦跪了一片。王二犹豫了一下,刚弯下半个腰,就被那哨官斜眼瞪了过来:“不懂规矩!见了官还不跪下?洪宪皇帝坐了龙廷,还当是以前乱糟糟的民国呢?”
王二心里一哆嗦,“噗通”就跪下了,脸贴着凉丝丝的青石板,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前清的时候跪习惯了,民国这几年不跪了,刚开始还别扭,后来慢慢也就站直了。这才刚习惯没几年,又得跪。跪的时候膝盖发僵,心里也堵得慌——合着这几年的革命,就是换了个皇帝的名字?
那队兵走了半天,大家才敢爬起来。
有人拍着裤子上的灰骂:“娘的,刚觉得能站直腰杆,又得弯下去。”
也有人叹气:“算了,跪就跪吧,跪完能安生过日子也行。前清跪,民国不跪,也没见多吃一口饭。”
王二没吭声,把白菜往筐里拢了拢。他也觉得别扭,可别扭有啥用?小老百姓,还能跟官老爷犟不成?
一上午过去,两筐白菜才卖了半筐。
天冷,买菜的人少,大家都攥着钱算计着花。有个穿长衫的先生蹲下来挑菜,嘴里念叨着:“孔家的人都来过了,说帝制是天命。天命不天命的,饭都快吃不上了。”
王二想起早上衙门口的告示,问:“先生,这新皇帝登基,是不是以后就太平了?”
那先生苦笑一声:“太平?等着吧。上面的人争来争去,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前清交皇粮,民国交赋税,现在换了洪宪,该交的一样少不了。”
晌午时分,王二估摸着剩下的菜卖不动了,挑着担子往回走。
路过城隍庙,看见一群人围着听瞎子说书,讲的还是前清的旧事。有人叹:“还是有皇帝好,心里踏实。”
旁边立马有人怼:“踏实啥?你家去年交的税少了?你家娃吃上饱饭了?”
俩人吵了两句,也没个结果,最后都叹口气,不了了之。
其实大家心里都糊涂。说共和好吧,日子也没见好;说皇帝好吧,前清的苦也没忘。就这么不上不下,半新不旧,浑身别扭。
王二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媳妇正蹲在灶边熬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小儿子趴在炕沿上,眼巴巴瞅着锅,喊饿。
王二把卖菜的钱递过去,少得可怜。媳妇数了数,叹了口气:“又不够买粮。明天再去借两瓢棒子面?”
“借吧。”王二坐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点着了抽一口,“等开了春,菜多了就好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还有差役沿街喊:“洪宪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小儿子好奇地问:“爹,皇帝是谁呀?有了皇帝,咱能吃上白馍吗?”
王二摸了摸孩子的头,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皇帝是谁,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吃上白馍。他只知道,前清有皇帝的时候挨饿,民国没皇帝的时候也挨饿,现在又有皇帝了,该挨饿,多半还是得挨饿。
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街面上的黄龙旗在风里晃悠,跟这日子似的,悬悬乎乎,没个准谱。
王二磕了磕烟袋锅,起身去帮媳妇烧火。
管他什么皇帝共和,管他跪还是不跪,日子总得过。明天还得早起挑菜进城,多卖两文钱,给孩子换个糠窝头。
底层人的日子,从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城头换多少次大王旗,锅里的粥稀不稀,才是最实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