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徐州，天寒地冻，雪片子刮得人脸疼。提督府后堂却暖烘烘的，一盆栗炭火烧得旺，铜壶坐在火边咕嘟咕嘟冒热气，温着一坛花雕。

张勋光着一只脚踩在棉脚踏上，手里翻着税粮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谷大仓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个烤红薯，慢悠悠剥着焦脆的外皮。

“他娘的，邪了门了。”张勋把账本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这才刚进腊月，税就收不上来了。青黄不接的，老百姓家里粮窖都空着，地里没收成，商铺也半死不活。再这么下去，年关都过不去。开春扩两个步营的计划，也只能先搁浅，军饷都凑不齐，扩个屁的军。”

谷大仓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笑着抬眼：“军门别急，钱的事，总有法子。”

“法子？啥法子？”张勋翻了个白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自嘲道，“找洋人贷款？别逗了。前有正金银行那笔烂账，后有汇丰银行那笔糊涂债，以咱们俩的信誉，搁洋行眼里，怕是连一个鸡蛋都借不出来。人家又不是傻子，上了一次当还能上第二次？”

这话倒不假。前几笔贷款，俩人连拖带赖，早就在洋行圈子里臭了名声。真要是张嘴再借，别说几十万，怕是几万都没人肯松口。

谷大仓却不慌，端起温好的酒，慢悠悠晃了晃：“军门说得是。空着手去借，肯定借不来。可要是先把之前的账还了呢？”

“还钱？”张勋愣了，瞪着眼珠子看他，“你小子烧糊涂了？好不容易揣兜里的银子，再给洋人送回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谷大仓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之前正金银行那二十万日元，咱们连本带利全给他还上。一分不少，利利索索。石川犬连本来就觉得咱们是滚刀肉，突然把钱全还清了，他指定懵，紧跟着就得放下戒心——觉得咱们以前是真困难，不是故意赖账。”

张勋摸着胡子琢磨，有点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先还钱取信他，再钓他一把大的？”

“军门英明。”谷大仓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这次不玩几十万的小打小闹。要干，就干票大的——两百万大洋。”

“两百万？！”张勋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倒抽一口凉气，“你小子疯了？这么大数目，就算他信咱们，也不敢掏吧？”

“光靠还钱取信当然不够，得给他上硬饵。”谷大仓掰着手指头，把算盘摆得明明白白，“第一，抵押物不玩虚的。利国驿那边的煤矿、铁矿，还有北边连片的三千亩荒地，全拿出来做抵押。白纸黑字，矿权、地权全押给他。看着都是实打实的硬资产，洋人最吃这一套。”

张勋眉头一皱：“矿山土地都押出去？真要是还不上，他还能来开矿占地不成？”

“他想得美。”谷大仓嗤笑一声，“矿在咱们徐州地界上，开采要民夫，运销要走铁路运河，哪一样离得了咱们？就算抵押给他，他派个洋人过来开矿？不出三天，就能让土匪把矿场给扬了。看着是硬抵押，实则还是攥在咱们手里。也就糊弄糊弄远在上海的洋行总行，觉得有东西押着稳当。”

“那第二呢？”张勋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第二，给他个长远甜头。”谷大仓嘴角勾起一抹笑，“跟他说，以后苏北这地界，日方的商贸、货运、汇兑，全让正金银行做独家代理。说白了，就是让他石川当咱们在苏北的日方利益代理人。以后日货进来、土货出去，走铁路走运河，还有地方上的安保，咱们全给他开绿灯。他不光能赚贷款的利息，还能赚商贸代理的抽成，等于在苏北扎下根独一份的生意。”

他顿了顿，补了句最勾人的：“乱世里洋人最想什么？就想找个地方上的靠山，稳稳当当赚钱。咱们递过去的，不光是一笔贷款生意，是整个苏北的日方生意门路。石川要是有野心，绝对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

张勋盯着炭火看了半天，脑子里把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

先还二十万日元，合十几万大洋，扔出去当鱼饵；钓回来两百万大洋，扣掉本钱，净赚一百八十多万。

矿山土地看着押出去了，实则连根毛都损失不了；什么独家代理，更是嘴上的空话——以后给不给便利，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空手套白狼，套的还是两百万的大白狼。

“好你个谷大仓，心比我还黑！”张勋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我以为最多再薅个几十万，你小子直接奔着两百万下手！还得是你，坑洋人都坑出章法来了！”

“都是跟军门学的。”谷大仓笑着举杯，“主要是军门面子大，有您这块长江巡阅使的牌子镇着，洋人才敢信。我就是跑跑腿，算算账。”

“少来这套。”张勋笑着碰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又问，“那咱们真把石川那笔钱全还了？那可是十几万大洋，有点肉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谷大仓淡淡道，“十几万换两百万，这笔账划算。而且只还石川一家，其他洋行的照旧拖着。专喂他一家，让他觉得咱们只跟他亲，只给他好处，他才更容易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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