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的土坯帐里,“孤身入营”四个字刚落地,当场炸了锅。
几个老营长脸都白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拦:“旅座使不得!对面打红了眼,哪管什么使者不使者!真要是有个闪失,咱们旅群龙无首,回去怎么跟张军门交代!”
谷大仓也不多说啥,冲帐外朗声喊:“禹辰保!”
帐帘“唰”地被掀开,走进个铁塔似的汉子。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一身军装绷得紧紧的,往那儿一站,就比一般人壮实得多,这是义和团的老兄弟了,力气大得出奇,能扛着二百斤的山炮炮管走二里地不喘气,一顿能吃八个窝头,性子却憨实得像块石头,话少忠心。
“就你跟我走。”谷大仓扔过去一面素白旗,“扛上,咱俩去对面营里走一趟。”
禹辰保伸手接住,旗子在他手里像块小手帕,他半点犹豫都没有,“哎”了一声,顺手就往腰后别了俩手榴弹。
谷大仓让他气笑了:“你揣那玩意儿干啥?真打算炸营啊?”
“万一呢。”禹辰保梗着脖子,“真有人敢动您,我拉一个够本,拉俩赚一个。”
“拉什么拉。”谷大仓拍了拍他胳膊,半开玩笑半认真,“真要是对面起了杀心,你也别拼命。记住,好歹把我尸首扛回徐州,别让我喂了山里的野狗。我媳妇还在家等着呢。”
这话听得帐内众人心里一紧,禹辰保却红了眼,攥着拳头闷声道:“有我在,谁也碰不着您!我背也把您背回来!”
吴佩孚还想再劝,谷大仓已经戴上军帽,正了正风纪扣。刚才还吊儿郎当的人,此刻眉眼沉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子玉兄,阵地劳你守着。山炮都架到高地上,对着他们山口,但别轻易开炮。晌午我要是没回来,你就派人递话,就说我失踪了,慢慢谈。真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心里有数,死不了。”
说完,撩开帐帘就走。禹辰保扛着白旗,大步流星跟在身后。一瘦一壮两个身影,在漫天硝烟里越走越远,径直走向双方阵地中间的无人区。
战壕里的士兵都看傻了,端着枪忘了放。吴佩孚站在壕壁边,望着俩人的背影,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沉声下令:“所有枪口对准对面山口,子弹上膛!但凡有半点不对,立刻火力掩护!”
无人区里浮土没脚踝,全是炮弹炸出来的弹坑,碎弹壳、烂布条混在泥里,踩上去咯吱作响。
刚走到一半,对面山头上“哗啦”一声,探出十几支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俩人。禹辰保往前跨了一大步,结结实实把谷大仓挡在身后,右手按在枪套上,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站住!再往前开枪了!”山头上有人喊,嗓门洪亮。
谷大仓拍了拍禹辰保的后背,示意他放松,自己往前站了半步,朗声道:“陆军第四十七混成旅旅长谷大仓!求见你们朱支队长!就我们俩人,来谈停战!”
话音落下,对面沉默了片刻。不多时,土坡后走下来四个人,都端着枪,领头的是个年轻连长,脸上还带着硝烟痕迹,眼神锐利得很。
走到近前,那连长上下扫了谷大仓好几眼,又看了看禹辰保扛着的白旗,眉头皱着:“枪卸了。”
“枪不能卸。”谷大仓笑着摆手,“军人的枪,就是第二条命。我们就俩人,两把枪,顶不了什么事。真要动手,也不会就这么过来。”
那连长犹豫了几秒,最终也没强逼,偏了偏头:“走。耍花样,就地崩了你们。”
俩人跟着护国军的士兵往山后走,七拐八绕,穿过了三道战壕。
谷大仓一路走,一路暗暗打量,越看心里越惊。
这阵地修得太讲究了——依山就势挖的侧防工事,藏在岩石后面的倒打火力点,散兵坑上盖着树枝草皮做伪装,连排水沟都挖得整整齐齐。沿路的士兵,大多衣衫破旧,军裤膝盖处磨出了洞,不少人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弹药带瘪瘪的,看着就缺粮少弹。可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枪擦得锃亮,伤员靠在壕壁上互相包扎,没人哼疼,也没人抱怨。
吴佩孚的第六旅是北洋嫡系精锐,打了一个月都啃不动这块硬骨头,果然不是没道理。能带出这样的兵,这位朱支队长,绝不是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
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洞口用树枝掩着,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是临时指挥所,墙上钉着大幅作战地图,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几个参谋围着桌子低声议事,脚步都放得很轻。
“报告支队长!北洋谷旅长到了。”
桌边一个人转过身来。
谷大仓抬眼望去,心里先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能把吴佩孚逼得节节败退的,定是个满脸横肉、声如洪钟的悍将。没想到对面这人三十出头年纪,身形不算高大,却站得笔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绑腿打得一丝不苟,眉眼周正,眼神清亮坚毅,手上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不说话的时候,沉稳得像一潭深水,看着不像冲锋陷阵的武将,反倒像个胸有丘壑的教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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