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洲驿的护国军总司令部,设在一处僻静的乡绅大院里。院墙斑驳,屋舍简朴,可岗哨林立,步履齐整,透着一股肃杀却清明的锐气,和泸州曹锟行营的奢靡派头截然不同。
谷大仓递了名帖,本以为要等上半晌,没成想没过片刻,就有副官亲自迎了出来,礼数周全,客客气气引着他往院里走。沿途所见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军装虽旧却洗得干净,见了人都立正行礼,军纪严整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谷大仓心里暗自嘀咕:都说蔡松坡带兵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就这精气神,北洋嫡系里也没几支队伍能比。
进了正厅,就见主位上站着个人。
一身灰布军装,身形瘦削,颧骨微突,脸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像寒星,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儒将气度。正是护国军总司令蔡松坡。
谷大仓刚要拱手见礼,蔡松坡却先笑了,目光落在他嘴上的八字胡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当是谁,原来是谷旅长。数月前北京登基大典上有过一面之缘,记得那时候你还唇红齿白,嘴上光溜溜的。怎么?北洋的粮食这般养人,才几个月功夫,胡须就长得这般茂盛了?”
一句话说得谷大仓脸上一热,心里咯噔一下。
他倒是忘了这茬。去年袁世凯登基,他跟着进京观礼,在太和殿外的廊下远远见过蔡松坡一面。那时候坊间都传蔡松坡沉迷声色,天天泡在八大胡同跟小凤仙厮混,一副胸无大志的浪荡样子,连袁世凯都放松了警惕。那天见着,蔡松坡确实一身便服,吊儿郎当靠在柱子上打哈欠,半点儿正经样子都没有。
谁能想到,才几个月功夫,人家潜回云南举义讨袁,摇身一变成了号令西南的护国军总司令,把北洋军打得节节败退。
再看看自己嘴上这副临时贴的假胡子,被人当面点破,多少有点尴尬。
他反应也快,顺势就拱手赔笑,马屁张口就来:“蔡公好记性!那日殿外匆匆一瞥,下官还以为蔡公是……是京华风流名士,没想到竟是卧薪尝胆的盖世英雄。下官今日得见将军真容,三生有幸。护国军百战百胜,全凭将军运筹帷幄……”
“行了行了。”蔡松坡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连环马屁,伸手示意他坐下,“少来这些官场虚套。咱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就开门见山吧。曹锟派你过来,是替袁世凯传话的?”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敷衍的锐利,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拽回了正题,半点儿不给人绕弯子的余地。
谷大仓心里暗自佩服,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蔡公明鉴。曹司令也是奉了北京的意思,想跟护国军坐下来好好谈谈。帝制已经取消,大总统也还是民国的大总统,只要双方罢兵,百姓免遭涂炭,有什么条件都好商量。川南州县,北洋军可以先撤一部分,粮饷弹药,也可以酌情补给贵军……”
他捡着曹锟交代的场面话说,不痛不痒,半句不碰核心底线。
蔡松坡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脸色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别的都好说,只有一条——袁世凯必须下台。
他称帝叛国,已是民国的罪人,凭什么还占着大总统的位子?取消帝制就想一笔勾销?没这个道理。他一天不下台,这仗就一天停不下来。你回去告诉曹锟,想议和,先让袁世凯退位,其余的事,都可以慢慢谈。”
话说得透亮,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谷大仓心里早有预料,半点不意外。他本来就没打算谈成,更没打算替袁世凯保位子。真答应了,回头袁世凯倒台,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这种议和代表。
他既不点头也不反驳,放下茶碗,沉吟了片刻,反而站起身,拱了拱手:“蔡公的意思,下官记下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一个小小旅长,做不了主。今日天色不早,我先回去,改日再谈。”
这话一出,反倒把蔡松坡说愣了。
他本以为谷大仓要么讨价还价,要么推脱请示,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要走,连半句争辩都没有。
“怎么?”蔡松坡挑眉,“谷旅长这就回去?不多坐会儿?还是觉得我这条件,没得谈?”
“非也非也。”谷大仓一脸正色,说得冠冕堂皇,“蔡公是护国军总司令,名动天下的英雄。按规矩,本该我们曹总司令亲自过来跟您谈,才叫对等。我一个混成旅旅长,职微言轻,跟您坐而论道,是对蔡公的不尊重,也不合外交规矩。
我回去禀明曹司令,明日定然请一位更高级的长官过来,正式跟蔡公接洽。今日就先告辞,不叨扰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可蔡松坡越听越糊涂。
他跟曹锟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那老狐狸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摆明了是不想沾议和的脏水,才推了个小旅长出来当挡箭牌。按说谷大仓来了,硬着头皮也得谈下去,怎么这人反倒主动往回推,还要请更高级的人来?
这不是把烫手山芋又扔回去了吗?天底下还有这种差事?
他盯着谷大仓看了几秒,见对方一脸诚恳,不像是说笑,忽然就笑了,摇了摇头:“你这位谷旅长,倒是有意思。行,那我就等着。看明日曹锟能派哪位高人过来。”
他也不点破,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谷大仓又拱了拱手,带着魏守义几人,客客气气地告辞,转身走得干脆利落,半点儿拖泥带水都没有。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旁边一直站着的朱支队长忍不住笑了:“总司令,这位谷旅长,倒是跟别的北洋军官不一样。别人抢着出头邀功,他倒好,主动把差事往外推。”
“是个聪明人。”蔡松坡笑着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曹锟想让他出来背锅,他不接,又给扔回去了。年纪轻轻,心思倒是活泛,不贪功,不揽事,知道什么锅能背,什么锅不能碰。北洋那边,居然还有这么个妙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倒要看看,明天曹锟能派谁来。”
回去的路上,魏守义也憋不住,凑过来问:“旅座,咱们真就这么回来了?明天真让曹司令派别人来?他要是肯来,当初就不会派咱们去了。”
谷大仓摸了摸嘴上的假胡子,嘿嘿一笑,一脸算计:“本官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