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愁云惨淡(1 / 1)

南下的火车哐当哐当碾着铁轨,车窗外的青纱帐一片片往后倒,暑气裹着煤灰从车窗缝钻进来,闷得人胸口发堵。整节车厢里烟雾缭绕,地上扔满了烟蒂,几百号弟兄挤坐着,全耷拉着脑袋,半点儿声儿都没有,跟来时路上嘻嘻哈哈捞油水的热闹劲儿判若两人。

有人摸着怀里刚分的银圆,也没了往日的笑模样;有人攥着家信反复摩挲,皱着眉叹气,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刚安稳没两年,转眼就要背井离乡去大西北,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阚二库蹲在车厢角落,抱着枪,脸垮得能滴出水来,憋了半天嘟囔一句:“妈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北京多抄两家逆产。这下好,银子揣了一兜,老家没了。甘肃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喝西北风啊?”

顾长风靠在车壁上,也皱着眉搓脸:“银子再多也有花完的一天。关键是弟兄们的家眷都在徐州,老的老小的小,真跟着去甘肃,路上兵荒马乱的不说,到了那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围几个老弟兄也跟着叹气,七嘴八舌全是愁:

“我家娃刚满周岁,这千里迢迢的,哪经得起折腾?”

“听说甘肃那边全是戈壁滩,连口正经粮食都吃不上,咱们去了干啥?跟土匪抢饭吃?”

“早知道不趟复辟这趟浑水了,好好的江北地盘待着,惹一身骚,连根都给人拔了。”

谷大仓坐在最里头的长凳上,靠着车壁闭着眼,手里夹着的烟烧到了指节才回过神,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他也愁,后脑勺都快挠破了,可他是这两千号人的主心骨,不能垮。

“嚎什么丧!”他抬眼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车厢的叹气声,“天塌不下来。不就是挪个地方吗?又不是砍头。徐州是咱老家,可也不是这辈子就钉死在这儿了。先回徐州,把家眷都安顿好,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托给亲戚照看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甘肃,咱照样能闯出一片天地。”

话虽这么说,他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埂,望着越来越近的徐州地界,心里也没底。

闯荡十多年,好不容易攒下徐州这块根基,一场复辟闹剧,说没就没了。甘肃那地方穷山恶水,马家军、地方土匪、各路残余势力盘根错节,哪是那么好混的?

可事已至此,愁也没用。总不能领着弟兄们回头跟段祺瑞拼命,那是自寻死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车厢里依旧闷闷的,只是叹气声少了点。弟兄们都知道,谷大仓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趟去西北的难处,可他都没慌,大伙慌也没用。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载着一车厢的愁绪,直奔徐州城而去。

回到徐州时,已是傍晚。院里的海棠花落了一地,家仆们见他回来,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出声,都知道北京那边的事不妙,督军心里不痛快。谷大仓径直进了书房,往太师椅上一瘫,手撑着额头,连官服都懒得脱,满脑子都是甘肃的戈壁滩和徐州的老地盘,越想越堵得慌。

正闷着,房门轻叩两声,夫人周冠英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走了进来。她一身利落的藏青布衫,发髻梳得齐整,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把汤碗往他手边一放,才缓缓开口:“北京的事,我都知道了。不就是挪个地方去甘肃吗,天又没塌,看你愁的。”

谷大仓抬眼瞅了她一眼,苦笑一声:“你说得轻巧。咱们在徐州经营这么多年,一万多弟兄的家眷、田产、商铺全在这儿。说走就走,拖家带口去西北,路上折腾不说,到了那边连块落脚的熟地都没有,喝西北风啊?再说甘肃那地方,穷山恶水,马家军、土匪遍地都是,哪是那么好待的。”

周冠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句句在点子上:“难是难,可也不是没活路。我倒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第一,裁军。队伍里超龄的、拖家带口走不动的、不想去西北的,全统计出来,按人头发遣散费,让他们回乡务农,或者在徐州本地谋个生计。满打满算裁掉四千老弱,剩下六千精锐轻装上路,粮饷开销先砍一小半,也不用带着一堆家眷赶路,省心得多。”

“第二,缠北洋政府。你这是奉旨调任,不是自己跑路。上任之前,就天天给陆军部发电报,要钱要粮要弹药,就说西北苦寒,开拔费、安家费、军粮军服,样样都得要。能要多少是多少,多要一文是一文,总不能让咱们自己掏腰包去给他守边疆。”

“第三,留底子。从精锐里挑出最能打、最可靠的三百人,换下军装,编成民团,就说是地方乡绅凑的护商队,留在徐州。咱们在江北的商铺、货栈、田产,全靠这支民团守着,每年的生意进项,一半存起来,一半按月往甘肃汇,刚好补贴军饷。有这笔活钱在,你到了西北也不至于手头紧。”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谷大仓的眼睛,语气笃定:“这支民团,我亲自留下打理。家里的产业、外头的生意,我都能盯着。你放心带大部队去甘肃,家里有我,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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