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的议事厅门窗敞着,案上摊着江北防务图和裁军人名册,谷大仓正指着图跟顾长风交代民团布防、辎重转运的细节,阚二库蹲在旁侧的条凳上擦着枪,几个营连长围站在桌边,满屋子都是军务部署的利落劲儿。正说到西行的开拔路线,周冠霖掀着帘子蹭了进来,搓着手一脸难色,磨磨蹭蹭凑到桌边。
“姐夫,有个事我琢磨好几天了,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躲开众人,“这趟去甘肃山高路远,又是苦寒地界,我寻思着我就不跟着大队走了。咱周家在徐州还有七八处铺子、几百亩水浇地,总不能全扔了没人照管;再说谷家在城外的田庄、城里的货栈也不少,我一并帮着照管着,省得我姐一个女流之辈操心。往后你们在西北缺粮缺饷,我从这边筹措了送过去,也算留个后路。”
这话一落地,屋里瞬间静了半截。
顾长风“啪”地把名册往桌上一摔,脸当场沉了,刚要开口,就被谷大仓抬手拦住了。
谷大仓指尖敲着桌面,抬眼扫了周冠霖一眼,嘴角扯出点冷笑,话冷得像冰碴子:
“不必了。周家的产业,你愿意打理就打理你自己的。谷家的事,有你姐周冠英盯着,轮不到你费心。”
这话毫不留情面,周冠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僵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阚二库也把枪往条凳上一磕,冲着谷大仓瓮声瓮气地道:“大师兄,我看他就是怕去西北遭罪。说什么打理产业,说白了就是想留在徐州,找机会另攀高枝呗。”
桌边几个营连长也跟着低声议论,眼神里全是不屑。谁都心里透亮,这时候留下来本就是临阵退缩,还敢伸手想管谷家的产业,摆明了是想趁谷大仓远走西北,趁机攥住家里的钱粮根基,打的一手好算盘。
谷大仓抬手止住了满屋子的议论,语气平淡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人各有志,我不逼你。你想留下就留下,守好你周家那点家底就行。只有一条,我走之后,徐州的军政浑水你别掺和,不管新来的是谁,别乱站队。日后不管你投了谁,别回头咬自家弟兄。能做到,你就安心留下;做不到,现在就收拾东西给我走。”
“能做到能做到!”周冠霖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生怕谷大仓再说出更难听的话,“姐夫你放心,我肯定守好家里,绝不瞎掺和外头的事!”说完低着头,灰溜溜就溜出了议事厅。
他人一走,顾长风还气不过,一拳砸在桌沿:“师长,这小子也太蹬鼻子上脸了!不想走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插手咱们谷家的产业,真是想瞎了心!”
“随他去。”谷大仓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满不在乎,“他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明白?无非是觉得我去了甘肃,天高皇帝远,他能在家里捞好处。谷家的钱粮账册全在你嫂子手里,他半分也碰不着。没骨头的人,强留在身边也是累赘,走了干净,省得路上分心。”
阚二库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亏我以前还拿他当自己人。”
底下的军官们也纷纷摇头,原本还看在师长小舅子的份上给他几分薄面,经这么一档子事,全打心底里瞧不上了。
周冠霖灰溜溜回了自己的小院,刚进门就撞见胡春香。原来她早听议事厅当差的仆役说了消息,正站在檐下等着,脸冷得像结了霜。
“你还知道回来?”胡春香上前一步,声音压着怒气,“全师上下都在打点行装准备西行,偏你要留下来守产业?还敢腆着脸说要打理谷家的买卖?谷家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当初在北京分银子、捞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要留后路?现在要去吃苦了,你倒先打了退堂鼓,就不怕被全师弟兄戳脊梁骨?”
胡春香本是周冠英的贴身丫鬟出身,性子爽利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初嫁给周冠霖,本以为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如今见他临阵退缩、一心投机,还妄图插手谷家事务,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份怂样。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周冠霖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我这是为家族长远考量!留个根在徐州,万一西北那边不顺,咱们还有个退路!”
“什么退路,我看就是逃路!”胡春香寸步不让,“真为家族好,就该跟着姐夫共进退,而不是留在这儿投机钻营!谷家的事有大小姐做主,你凑上去算怎么回事?平白惹人笑话!当初拍着胸脯说跟姐夫同生共死的是你,现在第一个打退堂鼓的也是你,你这点骨气,还不如街上挑担子的货郎!”
两口子在院里呛起来,周冠霖说不过她,甩袖子躲进了屋。
不多时,周冠英那边遣了个丫鬟过来传话,话很简单:“大小姐说,周少爷想留便留,只管打理好周家自己的产业便是。谷家内外诸事自有大小姐做主,不劳周少爷费心。往后各走各的路,别连累旁人就是。”
周冠霖听了这话,坐在屋里半天没吭声。他心里清楚,亲姐姐这是彻底不待见他这做法,连谷家的边都不让他沾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