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西行(1 / 1)

遣散的老兵队伍刚走尽,校场东侧便响起齐刷刷的脚步声。五百多名半大少年列着四列纵队,步子踩得尘土飞扬,转眼就到了台前。领头的青年身量挺拔,腰挎短枪,正是李黄河。

“报告师长!儿童预备团全员五百六十二人集合完毕!”李黄河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亮得像撞钟,“我们请求随大部队一同开拔甘肃,去西北历练,绝不给您丢人!”

这支预备团是谷大仓早年在扬州收留的战乱遗孤。最大的李黄河当年才十二,差点饿死病死在扬州运河边,被他收作干儿子;剩下的孩子也多是兵祸里没了爹娘的,从小在队伍里长大,跟着练操习武、识文断字,最小的如今也满了十五,个个晒得黝黑,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劲儿。

谷大仓走下台,顺着队列挨个扫过去,拍拍这个的肩膀,捶捶那个的胸口,指尖触到少年们硬邦邦的胳膊,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都想好了?甘肃那地方穷山恶水,风沙能刮掉人一层皮,不比在徐州有吃有喝,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回师长!我们早就想好了!”李黄河胸脯一挺,“弟兄们天天练枪练操,就等着能上阵做事!在家门口守着算什么本事,去西北闯出来才叫真汉子!”

底下的少年们齐声附和,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愿随师长西行!绝不后退!”

阚二库在旁边咧嘴直乐,冲谷大仓瓮声瓮气地道:“大师兄,你瞅瞅这帮小子,一个个虎劲儿的,比当年咱们拉杆子的时候还精神。留他们在徐州确实屈才了,带出去历练历练,迟早是顶用的好手。”

顾长风也颔首赞同:“师长,这帮孩子底子都好,又都是您一手带大的,忠心没得挑。编入正规军刚好补上咱们裁兵的缺,西行路上多股生力军,也能分担不少防务。”

谷大仓回身站上高台,抬手往下压了压,少年们瞬间收声,站得笔挺。

“好!既然你们有这份志气,我就遂了你们的愿!”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从今日起,儿童预备团正式编入师部直属特务连,李黄河任连长,配足枪械弹药,随大部队一同开拔甘肃!是骡子是马,到了西北拉出来遛遛!”

话音刚落,少年们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个个脸上放光,比得了重赏还高兴。

谷大仓又看向李黄河,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父辈的郑重:“黄河,这帮弟兄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到了西北,仗有的打,苦有的吃,我要你一个不少地带在身边。既要练出本事,也要保住性命。”

“干爹放心!”李黄河眼圈微红,又敬了个军礼,“我保证,弟兄们在,我就在!绝不给您丢脸!”

夕阳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还弥漫着离愁的校场,忽然又添了股勃勃的生气。谷大仓看着眼前这帮生龙活虎的后生,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老兵解甲归田是人情,新兵长起来是底气。这趟西行的路再难走,也有人跟着他一块儿闯。

夜深入静,谷宅上房,德国制造的蒸汽风扇底下点着的蜡烛映得帐幔上影子微动。

谷大仓和衣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过着西行的路线和人马安排,周冠英侧躺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捻着他衣襟上的铜扣,半晌没说话。

“你今年都二十七了。”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自打拉杆子到现在,刀山火海闯过来,地盘有过,官位有过,手里握着几千弟兄,说一声功成名就也不算过。可身边没个一儿半女,终究是块心病。”

谷大仓愣了愣,侧过头看她:“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咱们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长什么长。”周冠英轻轻叹了口气,“冠霖跟春香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原先我还当是春香身子弱,如今细想,嫁过来这么久都没解怀,怕是问题不在女人身上。我们周家子嗣上向来单薄,怕是血脉里带的。我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谷家的香火。”

她话说得坦然,半分忸怩都没有,抬眼看向谷大仓,语气很是笃定:“大仓,你该纳妾了。挑两个身家清白、身子康健的,放在后院,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你是一军之主,没个子嗣,底下弟兄们心里也不踏实。”

谷大仓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抬手按住她的手:“胡说什么呢。有你一个就够了,纳什么妾。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都是你陪着我,我谷大仓干不出那起子负心的事。”

“什么负心不负心的。”周冠英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何况你这身份。我是正室,她们敬着我,家里乱不了。我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妇人,谷家的香火比什么都要紧。”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话说得斩钉截铁:“这事你不用管。你安心去甘肃,等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回来的时候,我亲自给你操办。人我替你挑,规矩我替你立,保准顺顺当当,不让你费半点心。”

谷大仓喉咙动了动,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卡了壳。他看着烛火下周冠英平静的眉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嘴上觉得不该应,可心底深处,子嗣的缺憾、男人那点隐秘的心思,却像被风吹了的火星,悄悄亮了一下。

他没敢让这份心思露出来,只翻身往床里挪了挪,假装打了个哈欠:“行了,路上千头万绪的,哪有心思琢磨这个。先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点兵。”

周冠英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没戳破,只伸手给他扯过被单盖上肚子。

帐外的梆子敲了两下,夜还长。谷大仓闭着眼,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甘肃的风沙、徐州的家底、还有妻子那句“亲自操办”,翻来覆去地打转。

他说不清是忐忑多些,还是期待多些,只觉得这趟西行,好像忽然又多了点别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