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的马家军总指挥部里,马有金正斜倚在铺着狼皮的大椅上抽水烟,忽闻快马急报,手里的铜烟袋“哐当”砸在案上,溅了满桌烟丝。
“你再说一遍?双旗镇没了?一刀仙和几百弟兄全没了?”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南边来的汉人官军素来柔弱,过路都得绕着咱们的据点走,哪来的胆子炸平我的镇子?”
报信的兵卒躬身回话,声音发颤:“军座,千真万确。来的是新任甘肃督军谷大仓的队伍,从徐州开过来的,火力猛得邪性,几轮炮就把双旗镇夷成了平地,里头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徐州来的又如何?”马有金猛地一拍桌子,满脸不服气,“不还是汉人蛮子?我马家军在甘省纵横十几年,什么官军没见过?别说徐州来的,就是北京来的,到了甘肃地界,也得守咱们的规矩!”
旁边的幕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军座息怒。这徐州来的队伍,跟别处的官军不一样。您忘了,当年创立大汉王朝的汉高祖刘邦,便是徐州沛县起兵,最终定鼎天下。自古徐州兵就以悍勇着称,杀伐果决,最是难缠。这谷大仓初入甘肃就敢下死手屠镇,摆明了是带着锐气来的,绝非寻常软柿子。”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马有金脸上的怒色顿时僵住了。他虽不通史书,却也听过刘邦斩蛇起义、打下四百年大汉江山的典故,心里那股骄横劲儿瞬间消了大半。他捻着颔下的胡须沉吟半晌,越想越觉得这谷大仓不简单,敢初来乍到就硬啃马家军的据点,还下手这么绝,显然是个豁得出去的狠角色。沿途那些零散据点本就兵力单薄,真要挨个硬拼,不过是给对方送人头。
“妈的,倒是小瞧了这南方来的督军。”他啐了一口,抬手下令,“传令下去:庆阳、平凉沿线所有外围据点,人马即刻全部收缩,撤回兰州布防。不准再阻拦谷大仓的队伍,他要走官道就让他走,谁也不准擅自开战,违者军法处置!”
幕僚愣了愣:“军座,就这么放他长驱直入?”
“急什么。”马有金阴沉着脸,望向兰州城外的山峦,“到了兰州城下,才是真刀真枪的硬仗。先放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徐州来的‘汉家兵’,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消息顺着驿道飞快传向各地,马家军的据点像退潮似的往兰州收缩。原本步步杀机的西行官道,忽然变得畅通无阻。谷大仓的队伍再往西走,沿途再没遇上半分阻拦,只剩空荡荡的土碉楼,在风沙里静静立着。
越往西行,黄土塬渐渐换成了戈壁荒滩,风里裹着细沙,刮在脸上像砂纸蹭。最熬人的便是缺水,沿途的河床早裂成了龟壳,仅有的几处苦水井也被马家军撤走前填了大半。弟兄们腰间的水囊攥得紧紧的,一天只敢抿三两口,不少人嘴唇干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说话稍一用力就渗出血珠,连喊口令都带着沙哑的颤音。
吃食反倒宽裕。双旗镇一仗遗下百多匹战马,当场便剥皮剔骨,大锅煮得烂熟,饱餐了两顿。余下的肉都切成长条,在日头下晒成硬邦邦的马肉干,分发给各连揣在怀里当干粮。肉质粗粝发柴,可油脂厚、顶饿,揣上半斤就能扛一天,倒比干馍还实在些。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半日,专门安葬此战阵亡的二十七名弟兄。就地掘了浅坑,用白布裹好遗体一一安放,再垒上黄土,捡来碎石压住坟头,免得被风沙卷平。每座坟前插一块刨光的木牌,用工整的字迹刻上姓名、籍贯。李黄河带着特务连的少年兵帮忙填土,个个红着眼圈,却没人哭出声——打从入了队伍,就知道埋骨他乡是常事。
谷大仓站在坟前,手里攥着军帽,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没说太多场面话,只对着一排土坟沉声道:“弟兄们先走一步,委屈你们在这儿歇着。等我拿下兰州,站稳了脚跟,定给你们立碑。将来天下太平了,再一个个送你们回老家。”
阚二库蹲在边上,往地上洒了半壶仅剩的清水,瓮声瓮气地念叨:“路上慢走,到了那边别缺了水喝。”
祭奠简短利落,没有多余的排场。号角声一吹,队伍重新整队出发。士兵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马肉干往怀里塞紧,水囊依旧晃得轻响,脚步却没半分迟疑。干裂的嘴唇、沾着沙尘的脸、肩上磨得发亮的枪带,混着漫天黄沙,一步步往兰州方向而去。
没人回头,可所有人都记着身后山坳里的二十七座土坟。这一路的风沙、血水和仇怨,终究要到兰州城下,跟马有金一笔一笔算清楚。
翻过一道碎石梁,前头斥候便飞马折回,说山坳里藏着个百十户人的村寨。队伍里顿时泛起细碎的动静,人人都攥紧了空瘪的水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人乱了队形,一路过来的军纪早刻进了骨子里。
谷大仓吩咐顾长风带两个班先进村交涉,照旧是花钱买水,不准惊扰百姓。待大队人马到了村外,就见几个老牧民站在村口张望,脸上没了先前沿途村落的惊惧,反倒带着几分好奇。村里的水窖都藏在自家院底,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顾长风按市价加倍给了银元,老牧民才领着士兵去窖口打水,看着白花花的银圆,粗糙的手都有些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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