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藩派来的使者是个姓刘的参议,带着两个随从在长武山里转了整整两天,连谷大仓的主营影子都没摸着,反倒被马家的游击骑兵当成探子围了,搜出文书才知道是来谈判的,一路蒙着眼给押进了营地。
等摘了眼罩,刘参议先整了整官袍,梗着脖子端起了上官架子,倨傲地扫了帐内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我乃陕西督军署刘参议,奉陈督军之命前来议和。陈督军大人不计小人过,不愿跟你们一般见识,只要你们赔上十万发子弹、五万大洋,此前边界摩擦、扣将辱帅之事,便一笔勾销。陈督军也知道谷督军家底厚,不缺这点东西,就当给个台阶,大家各守疆界,往后互不侵扰。”
话说得冠冕堂皇,倒像是谷大仓理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帐内阚二库听得差点笑出声,刚要开口骂,谷大仓却摆了摆手,脸上半点怒意都没有,反倒笑着站起身:“哦?陈督军这么大方?行,不急,刘参议远道而来,先看看咱们的布防再说。”
他领着刘参议走到帐后那幅巨大的陕甘舆图前,拿起指挥杆,顺着泾河谷地一路点过去。
“你看,这儿是长武塬,我的步兵团主力在这守着;北边这条山沟,是马有金的两千骑兵,专门掐你们的粮道;南边的子午岭余脉,我埋伏了一个炮兵营,居高临下,你们的大营全在射程里。”
指挥杆最后重重落在陕军身后的驿道节点上,谷大仓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最重要的是这儿——你们回西安的必经之路,昨天已经被我的三个主力团占了。碉楼都修起来了,机枪往路两边一架,你们一万五千人想原路退回去,怕是得扒层皮。”
刘参议的脸一点点白了,起初的倨傲荡然无存,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越看心越凉,合着谷大仓根本不是躲着不敢见面,是悄无声息把网都织好了,陈树藩的大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已经钻进了口袋里,连退路都被掐断了。
他张了张嘴,先前那套“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场面话半句都说不出来了,声音都发飘:“谷……谷督军,这、这是何意?咱们是来议和的……”
“议和当然可以。”谷大仓放下指挥杆,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我不跟你谈。你回去告诉陈树藩,要谈,让他自己来。上次徐州会盟,他围着张勋点头哈腰的时候,我没捞着跟他当面聊两句,挺遗憾的。这次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了,总得见一面,弥补弥补遗憾。”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他亲自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谈疆界、谈通商,什么都好说;他要是不来,那咱们就耗着。反正我甘肃刚安定,有的是时间陪他耗。就怕他耗到西安城破,连家都回不去,那就不好看了。”
刘参议站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哪还敢多嘴,连忙躬身应下,连告辞都走得慌慌张张,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报信。
等人走了,阚二库才挠着头笑:“师长,陈树藩那老小子敢来吗?他就不怕咱们扣了他?”
“他不敢不来。”谷大仓望着地图上西安的方向,冷笑一声,“退路被掐,老家着火,他除了乖乖来谈,没别的路可选。上次在徐州他躲着我攀高枝,这次,他得主动凑过来。”
陈树藩听完刘参议的禀报,当场就瘫在了太师椅上,后背凉了半截。他万没想到谷大仓胆子这么大,不光敢遛着他的大军满山跑,居然悄无声息掐断了退路,真把一万五千人困在了长武山里。
帐内众将乱作一团,有人主张硬冲回西安,有人劝赶紧服软议和,吵得他脑仁生疼。最后还是幕僚凑上前出了个主意:“督军,咱们不如连夜给北京段总理发电,把锅全扣在谷大仓头上。就说他拥兵割据甘肃、擅启边衅、扣押我军将领,蓄意破坏陕西靖国军剿抚大局,请总理发电严斥,逼他撤兵让路。”
陈树藩眼前一亮,当即拍板:“对!就这么写!把他说得越跋扈越好,就说他目无中央,妄图独霸西北!”
一封满是抹黑之词的电报连夜发往北京,字字控诉谷大仓的“罪状”,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北京理藩院,段祺瑞正被南方护法战争的战报搅得焦头烂额。他本就对谷大仓这个张勋旧部心存芥蒂,看完陈树藩的电报更是勃然大怒,当即拟了封措辞严厉的电报发往长武,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斥责谷大仓不顾西北大局、擅起战端、破坏陕西作战部署,责令他即刻释放扣押的陕军军官、撤回边界守军,听候调处,不准再寻衅滋事。
电报送到大营时,谷大仓正跟马有金敲定后续袭扰的分寸,看完随手扔给帐下众人传阅。
阚二库扫了两眼,当场就炸了:“大师兄!这段祺瑞也太偏心了!明明是陈树藩先派兵帮马家军围兰州,又越界抢地盘,怎么反倒骂起咱们来了?合着皖系的人是人,咱们就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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