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署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倪嗣冲在堂内踱来踱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猛地想起什么,扭头冲电报房方向吼:“快!给北京理藩院发电!给段总理发急电!就说谷大仓勾结旧部兵变,围困公署,劫掠长官,让中央立刻调兵解围!”
电报房的小吏哭丧着脸跑进来,“噗通”跪下:“督军!不行啊!电报房早被外面的兵占了,机器都被扣了,线也掐了,咱们跟外头彻底断联了!”
倪嗣冲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对外通讯全断,主力远在安徽腹地,家眷落在对方手里,连求救的路子都被堵死了。他这才真正尝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谷大仓这盘棋,下得密不透风,连半分活路都没给他留。
正焦躁间,门外亲兵进来禀报,说谷家夫人周冠英求见。
倪嗣冲一愣,没料到周冠英会亲自登门。他本以为对方会拿家眷要挟,没成想是正主过来谈判,压着一肚子火气,咬牙道:“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想说什么!”
周冠英是独自进来的,一身素净布裙,神色平静,既无惶恐也无得意,进门只微微福了福,开门见山:“倪督军,我奉夫君之命,过来跟您算一算这笔账。”
她不紧不慢,条理分明:
“第一桩,濉溪煤矿本是谷家与周玉山先生合营产业,督军派兵强占,于理不合。今日起矿上守军撤回,账册、机器、矿道全数归还,周老板的股份分毫不能动,此前矿上产出的盈利,全额退还。”
“第二桩,昨夜储煤场失火,烧毁存煤三千余吨,这笔损失记在督军名下,按市价折算成大洋,三日内赔付到矿上账房。”
倪嗣冲听得火冒三丈,拍案而起:“胡说!火明明是你们的人放的,凭什么算在我头上?还有我家眷被绑,也是谷大仓主使,你们敢做不敢认?!”
周冠英神色不变,淡淡道:“储煤场是在督军接管期间失火,自然由督军担责。至于尊府家眷一事,昨夜徐州本地好几股土匪趁乱作案,不光尊府,城里还有三家富户被抢。夫君已经让张文生旅长派兵追查了,一有消息自会通知督军。此事与谷家无关,督军莫要攀扯。”
轻飘飘一句话,把绑架的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倪嗣冲气得浑身发抖,明知道全是谷大仓的手笔,可对方滴水不漏,半分把柄都没留下,他连质问的由头都抓不住。他憋了半天,沉声道:“说了这么多,谷大仓到底想怎么样?真要把事做绝?他就不怕中央追责?”
周冠英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夫君让我给督军带一个字,滚!”
“徐州地界,督军趁早收拾东西回安徽去。该赔的赔,该还的还,尊府家眷自然平安归家。要是不肯走,那张旅长的兵在外面守多久,就不好说了。”
一个“滚”字,掷地有声。
倪嗣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恼怒、惊惧搅在一起,却半句狠话都放不出来。他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电报都发不出去,除了认栽,别无他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兰州督军府,一封密电已经发往北京理藩院,直递段祺瑞案头。
电文是谷大仓亲笔拟的,字字委屈,句句寒心:
“段总理台鉴:
职部远赴西北,血战平定甘省割据,为北洋守住西陲门户,未得半分嘉奖也罢。如今皖系同袍倪嗣冲,竟趁职部远在边疆,派兵强占职部合营产业、劫掠家产,连内宅家眷都受惊扰。
功臣浴血于外,小人捅刀于内,此等作为,实在让前线将士寒心。职部思来想去,与其留在皖系受此委屈,不如另投明路。曹锟曹帅已有信函相邀,职部决意率部东返,夺回徐州基业,自此改投直系麾下,听候曹帅调遣。
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这封电报与其说是诉苦,不如说是赤裸裸的要挟。
段祺瑞接到电报时,正为南方护法战事焦头烂额。看完电文,他气得把电报摔在桌上,却又不得不按下火气权衡利弊。
谷大仓这个人,出身张勋旧部,桀骜不驯,丢了也就丢了。可真逼得他倒向曹锟,麻烦就大了,甘肃整个落入直系手里,西北门户洞开;徐州乃南北要冲,再被谷大仓和张文生攥在手里,直系势力直插皖系腹地,安徽、江苏都不得安宁。
眼下南方战事正紧,他绝不能再在西北树一个劲敌。
思来想去,段祺瑞咬着牙下了决断。
当日,北京理藩院的正式电令便发往徐州、安徽两地:
免去倪嗣冲长江巡阅使兼安徽督军职务,即日回京述职;徐州及徐海道军政事务,暂由张文生全权接管;濉溪煤矿产业纠纷,由地方核查归还,不得再起争端。
一道命令,直接把倪嗣冲打下了泥潭。
消息传到公署时,倪嗣冲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光没占到半分便宜,丢了巡阅使的位子,还赔了煤炭损失,最后只能灰溜溜卷铺盖走人。
直到被“礼送”出徐州城,他都没再见过谷大仓一面,只记住了那个字:滚。
事后阚二库拿着电报回执来找谷大仓,笑得满脸佩服:“大师兄,你这一手也太绝了!没费咱们一兵一卒,不光把煤矿拿回来了,还把倪嗣冲赶下了台,让张文生坐稳了徐州。段祺瑞那边吃了哑巴亏,还拿咱们没办法。”
谷大仓正低头看着甘肃全省春耕的折子,闻言淡淡一笑:
“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张文生想拿徐州实权,我想保老家的基业,各取所需罢了。他帮我收拾倪嗣冲、护住矿和家眷,我帮他名正言顺坐上徐州的位子,这买卖,两边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