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周公子出逃(1 / 1)

北京理藩院的电令贴满徐州城头的当天,倪嗣冲就被张文生派人“护送”着出了城。来时带着安武军耀武扬威,走时只剩一辆马车、两箱随身行李;家眷虽被平安送回,可之前被卷走的金银细软、银票地契,自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连回头看一眼徐州城的勇气都没有,灰溜溜往安徽去了,连长江巡阅使的印信都没敢再提。

倪嗣冲一倒台,周冠霖的好日子也跟着到了头。那徐州公署参议的虚衔,满打满算只当了三天半。安武军的人撤防当天,就把他从新公馆里撵了出来,铺盖卷扔到大街上,连他藏在床底的私房钱都被顺手抄走了。往日凑上来阿谀奉承的闲汉们一哄而散,街上人人都指着他的脊梁骨骂“卖主求荣的白眼狼”,别说找差事,连酒馆茶肆都不肯卖他东西。

他心里清楚,谷大仓在徐州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给面子,自己干出这种事,留下来迟早要被收拾。可他没胆子去求周冠英,便撺掇着老家的父亲周老财赶来徐州,让老爷子去姐姐跟前说情。

周老财本就是个守着祖产的土财主,一辈子最疼这个独儿子,听说儿子丢了差事还成了过街老鼠,当即坐着骡车赶进了城,拄着拐杖摸到谷家老宅,一见面就抹起了眼泪:“英儿,你就饶了你弟弟这一回吧!他是糊涂,是鬼迷心窍,可你们总归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啊!你跟姑爷说说,别跟他一般见识,好歹给他条活路走。”

周冠英正坐在堂前翻账册,听见这话,“啪”地一声合上账本,脸色冷得像冰。

“亲弟弟?”她看着父亲,声音都带着颤,“我当初去他公馆找他,他让安武军的兵推搡我的轿夫,把我拦在门外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是他亲姐姐?他把姐夫合营的煤矿卖给倪嗣冲,背主求荣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是亲姐夫的家业?”

“我以前只当他是游手好闲,没大本事,好歹心不坏。如今才知道,他是连良心都没了!”周冠英站起身,指着院门道,“爹你回去告诉他,我周冠英没有这样的弟弟。从今日起,我跟他断绝姐弟情分,周家的事,我一概不管。他是死是活,跟谷家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

周老财没想到女儿态度这么决绝,还想再拿长辈身份压一压,刚开口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就被周冠英顶了回去:“爹要是心疼他,就带他回乡下种地去,别再打谷家的主意。不然下次再让我听见他在外头败坏谷家名声,就不是赶他走这么简单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老财也没脸再待,跺了跺脚,唉声叹气地走了。

周冠霖本来躲在老宅巷口的拐角处等消息,听见父亲带出来的话,脸瞬间白了。他知道,姐姐是真的寒了心,姐夫那边更是绝不会轻饶他。徐州城是彻底待不下去了,别说谋差事,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套麻袋扔去黄河里。

他慌慌张张摸回临时租住的小院,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嘴里还急冲冲催着胡春香:“快收拾细软!徐州待不下去了,跟我连夜走,去河南投奔朋友,总能谋条活路。”

胡春香坐在炕沿上,纹丝不动,看着他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眼神里只剩一片冷淡。

“我不走。”她开口,声音很稳,没有半分犹豫,“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跟你去。”

周冠霖手里的包袱“啪”地滞在半空,回头瞪着她,又急又气:“你疯了?留在这儿等着谷大仓收拾咱们?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不跟我走你去哪?”

“我回老宅,回大小姐身边去。”胡春香抬起眼,字字说得清楚明白,“当初要不是大小姐和督军做主,我也不会嫁给你。这些年你靠着谷家吃香喝辣,转头就干出卖主求荣的勾当,我替你丢人。”

“我胡春香虽说是丫鬟出身,也知道什么叫恩义,什么叫廉耻。你忘恩负义是你的事,我不跟着你遭这份骂名。”她站起身,把这些年周冠霖给她的首饰、私房钱全推到桌上,推得远远的,“这些东西都是沾着谷家光来的,我不稀罕。你自己带着走吧,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宁愿回去给大小姐当一辈子丫鬟,也不跟你这种男人过日子。”

周冠霖又气又恼,指着她骂了句“不识好歹的妇人”,可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外头巡街的士兵脚步声阵阵,他也不敢多耽搁,生怕晚走一步就被堵在院里。他啐了一口,拎起包袱就往外走,连半句软话都没留,当真把胡春香孤零零扔在了小院里,趁着夜色混出城门,再次离家出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二天一早,周老财拄着拐杖颤巍巍来老宅报信,说儿子连夜跑了,想求女儿好歹托人给带点路费。周冠英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跑了正好,省得看着碍眼。往后周家的事,别再来跟我说。”

她话音刚落,胡春香就拎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进了院,“噗通”一声跪在堂前,眼圈红红的:“大小姐,是我没管束好他,对不起您和老爷。他走他的,我不走。我愿意回来伺候大小姐,当牛做马都成,只求大小姐别赶我走。”

周冠英起身扶起她,心里又酸又软。她素来知道胡春香心正,当初周冠霖干混帐事,也只有她敢站出来反对。

“憨丫头,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她拍了拍胡春香的手,“你没做错事,不用担他的罪责。回来就好,以后还跟从前一样,这宅子里有你一口饭吃。”

一场风波落定,周冠霖成了徐州城的笑话,灰溜溜不知所踪;倒是胡春香,凭着一身骨气留在了老宅,依旧守在周冠英身边,日子反倒过得比从前更踏实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