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敦煌壁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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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兰州督军府后院,老槐树下摆了张矮木桌,一碟卤牛肉、一碟盐炒花生,两坛粗瓷烧酒。谷大仓卸了军装,只穿件半旧的灰布短衫;阚二库也松了腰间武装带,裤腿还沾着白日巡营的尘土。头顶是铺满天幕的星子,陇上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倒比白日议事堂里清净得多。

阚二库捧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盯着谷大仓看了半晌,嘿嘿笑了一声。

“大师兄,说真的,自打你当年去了趟南洋回来,是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如今说话办事都稳当,偶尔还蹦出两句文绉绉的,换以前谁敢想?”他捏起颗花生扔嘴里,嚼得嘎嘣响,“还记得在山上的时候不?你那驴脾气,犟起来师父拿戒尺抽都没用,撞了南墙都得把墙拆了走。现在倒好,凡事都能沉住气,我都快认不出了。”

谷大仓端着酒碗,指尖摩挲着碗沿,抬头望了眼满天星斗,半晌才笑了笑。

“下山十三年了,快得很。”他抿了口酒,酒液辛辣入喉,“刚从旅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想着能混口饱饭,找个地方活下去就行。哪想到一路走下来,阴差阳错凑了这么大摊子,手底下上万弟兄,还有甘肃这么多百姓,都指着咱们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只有师兄弟俩才听得见:

“累是真娘的累,可一刻都不敢歇。师父和老三能活得洒脱,拍拍屁股就能云游四方,我不行。我见过旅顺城头的血,见过满街找不到活路的人,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是什么滋味。我没多大本事,也不想当什么英雄豪杰,就想带着身边这些人,在这乱世里好好活下来。”

“以前是犟,总觉得凭一身本事就能横冲直撞。”谷大仓低头看了眼酒碗里晃动的星光,语气平淡,“可这世道不饶人啊。你犟一次,跟着你的弟兄可能就死一片;你耍一次脾气,治下的百姓可能就多饿几天肚子。说白了,我就像头被乱世牵着鼻子走的牛,身上那点倔强劲,该收就得收。不然地耕不好,大家都没饭吃。”

阚二库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捧着酒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碰了下谷大仓的碗沿,酒液溅出来几滴。

“以前不懂,总觉得你胆子变小了。现在慢慢懂了。”他闷声喝了一大口,“大师兄你放心,弟兄们都信你。咱们好好练兵,好好种地,好好开商路,总有一天,能闯出个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谷大仓笑了笑,没再接话,只仰头把酒碗里的酒喝干了。

远处巡夜的梆子声敲了两下,夜风卷着校场方向的草木气息飘过来。他放下空碗,伸手扯过酒坛重新满上,随口道:

“行了,感慨够了就赶紧喝。明儿一早还得去看泾河新渠的放水仪式,耽误了事,看我不罚你去工地搬石头。”

泾河畔的新渠工地上人头攒动,两岸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随着谷大仓亲手拉下闸把,清凌凌的泾河水顺着新修的渠口奔涌而出,顺着干渠淌进干裂的田地,溅起阵阵水花。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不少老农蹲在渠边,捧着河水红了眼眶。

谷大仓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上,没拿稿子,嗓门洪亮,说得全是大白话:

“今天渠通了,往后泾河两岸这十几万亩地,旱涝都能保收。多打一斗粮,家里就多一口安稳饭。这渠不是我谷大仓一个人的功劳,是各县民工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往后好好种地,日子只会越来越稳当。”

话音落下,四下里又是一片叫好声。他走下台来,正准备跟身边的民政司长吩咐后续的渠务管护,亲兵便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急电,脸色凝重:“督军,敦煌警署发来的急报,十万火急。”

谷大仓拆开电报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

电报上说:敦煌警署在莫高窟附近截住了一伙人,为首的是几个蓝眼睛的洋人,带着二十多个中国同伙,随身带了几十箱剥离下来的壁画碎片、经卷文书,正打算偷偷运出边境。人赃并获,一共三十多号人全扣下了,只是洋人身份特殊,地方上不敢擅专,特地请督军示下。

谷大仓拆开电报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指节捏得电报纸微微发皱。

“混账东西!”他低骂一声,语气里压着明火,“莫高窟是千百年传下来的东西,这帮洋鬼子说偷就偷,真当甘肃没人守了?”

旁边阚二库凑过来扫了一眼,当场炸了毛:“他娘的!敢在咱们地盘上挖老祖宗的墙脚,直接全毙了省事!”

杨运通皱着眉上前一步,压着声音劝:“督军,洋人身份特殊,地方上怕惹外交纠纷才不敢擅断。从前别处遇上这种事,大多是收缴东西、遣送出境了事。真闹大了,北京理藩院那边少不得要问责,不如先发电报让敦煌县衙严加看管,咱们再慢慢计较?”

“慢慢计较?等慢慢计较,东西都被他们运到海外去了!”谷大仓把电报往袖中一塞,语气没有半分转圜,“地方官镇不住洋人,我去镇。传令下去,我亲自走一趟敦煌,这事我当面处置。”

杨运通一愣,连忙道:“督军,兰州这边军政事务繁杂,泾河新渠刚通水,夏收也正要紧,您走了怕是……”

“有你在,兰州乱不了。”谷大仓抬手打断他,三两句便把后方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走后,你坐镇督军府,日常公务照常处置。北边宁夏、东边陕西的防线盯紧,有异动立刻传信给我。民政司那边,泾河渠务管护、各县夏收催缴,按之前定的章程走,不用事事等我批复。”

他转头看向阚二库:“你点一个精锐骑兵营,再带两个懂文物拓印、能清点经卷的先生,明天一早就跟我出发。沿河西走廊走,顺道查一下肃州、甘州各县的防务和关卡,看看还有没有洋人偷偷摸摸搞文物走私的。”

“好嘞!”阚二库当即应下,摩拳擦掌的,“早该去河西一带整整了,这帮洋鬼子就是欺软怕硬,非得您亲自去镇一镇才行。”

次日天刚蒙蒙亮,谷大仓便换了便于长途行军的装束,带着人马出了兰州城。马蹄踏过清晨的官道,扬起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