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带着人马昼夜兼程,很快赶到了敦煌。进城没进县衙歇脚,只让亲兵传令县长、警署署长即刻来见,翻身上马便直奔城外莫高窟。
踏进石窟的那一刻,谷大仓就倒抽了口冷气。
洞壁上原本连片的壁画被铲得七零八落,大片墙皮连着颜料被整块剥离,露出底下灰白的糙墙,边缘还留着凿子撬过的参差痕迹。佛龛里的造像十有八九缺了头,断口处新旧参差,有的风化发黑,是早年乱兵砸的;有的茬口还泛着新白,分明是这伙人刚下的手。地上散落着碎陶片、剥落的颜料块,踩上去沙沙作响,千百年的彩塑壁画,就这么毁得不成样子。
谷大仓沿着洞窟慢慢走,指尖悬在残缺的壁画前,终究没碰下去。他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这些和尚也真是有意思。供的神佛个个奇形怪状,妖魔鬼怪修一修都能成菩萨。坏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好人反倒要熬九九八十一难。”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的县长,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哪像我们道教的神仙,个个都是积了功德、做了好事的好人,修成了便是修成了,没那么多便宜可占。”
正说着,警署署长押着二十多个五花大绑的中国人犯过来,垂手请示:“督军,这些都是跟洋人勾结、带路挖壁画的本地同伙,您看怎么处置?”
谷大仓目光还落在缺了头的佛像上,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窟外的戈壁风:
“先拉去城里游街三日,让家家户户都看看,偷祖宗家底的是什么下场。三日之后,全吊死在南城门上,尸首挂着晒干,不用收。谁要是敢求情,跟他们同罪。”
署长心里一凛,连忙应声“是”,转头便吩咐人押走犯人。窟内众人都噤了声,没人敢替这帮人说半句软话。
片刻后,署长又折回来,小心翼翼请示:“督军,那七个洋人……怎么处置?领事馆那边已经捎了两回话了,说要见您,还提什么外交豁免。”
谷大仓终于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尘,眼神锐利:“洋人不急。把他们单独看好了,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人饿死了。明天,我亲自审。”
次日县衙大堂,谷大仓换了身体面的长衫,亲自坐在堂上,还让人给七个洋人搬了椅子、沏了茶,看着客客气气,半点没有昨日石窟里的冷厉。
洋人们见他态度温和,顿时松了戒心,为首的大胡子英国人挺着胸脯,说得冠冕堂皇:“谷督军,我们是大英帝国皇家学会的学者,来这里是为了帮你们保护这些珍贵的文物。你们这里战乱频繁,百姓愚昧,这些宝物留在这里迟早被毁,运回欧洲才能得到妥善保存。”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洋人更是蛮横,撇着嘴道:“何况当年清朝皇帝欠我们的庚子赔款还没结清,拿这些东西抵债,本就是天经地义。”
谷大仓端着茶碗,听得笑呵呵的,手指轻轻叩着碗沿:“原来是这么回事。抵债可以啊,光明正大说就是了,何必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挖墙皮?传出去,倒显得大英帝国没气度。”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随和:“既然是抵债,那咱们就得算清楚账。你们前后偷了多少经书、壁画、佛宝舍利,都一一列出来,咱们估个价,看看抵多少赔款。算明白了,这事也好谈。”
几个英国人对视一眼,只当谷大仓是怕了洋人的名头,又认了“赔款抵债”的说法,当真没了防备。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些年陆陆续续从敦煌、从西北各地盗走的经卷、壁画碎片、舍利造像全交代了个干净,连哪批运去了伦敦博物馆、哪批在私人藏家手里,都说得明明白白,末了还摊手道:“大部分都已经运回英国了,你就算扣着我们也没用。”
谷大仓脸上笑意不变,心里早把账记下了。正说着,亲兵来报,说英国驻甘肃领事馆的代表到了,登门要人。
“请进来。”谷大仓放下茶碗,慢悠悠站起身。
领事馆代表进来便摆着外交架子,张口就是“外交豁免”“两国邦交”,要求立刻放人。谷大仓也不跟他吵,笑着让人把赃物清单、人犯供词往桌上一摆:“代表先生,东西在这,口供在这,人赃并获。按中国的律法,盗掘古迹、勾结匪类,是要杀头的。我念着两国交情,没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已经很客气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想放人也行。第一,之前运走的那些经卷文物,我也不为难你们全运回来,折算成银元,再加上这次的赔偿,一共八十万大洋;第二,给我凑两千支快枪、五十挺重机枪、十万发子弹,走河西走廊送过来。两样都到了,人我平平安安放走。少一样,那就按律法办,就地处决,到时候贵国再要说法,我也只能拿出律法条文给你们看。”
英国代表气得脸色发白,当场就要发作,可看着堂外荷枪实弹的卫兵,又硬生生忍了下去。他知道谷大仓是地方军阀,不吃外交那一套,真把人杀了,死无对证,这些人可都是顶级的文物专家,也是英国的贵族,命金贵,人出了事,国内反倒要问责自己。僵持半天,只能撂下一句“我要请示国内”,转头去发电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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