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冠霖蹲在墙角揉着后背,疼得龇牙咧嘴,心里的火气反倒越憋越旺。见周冠英收了木棍喘气,他梗着脖子站起来,满脸不服气,扯开嗓子就嚷嚷:
“你就知道打我!你问问自己,我跟着谷大仓这些年,受过什么好?我是正儿八经军校毕业的,论兵法论枪法,哪点差了?顾长风一个飞贼出身、大字不识一筐的货色,都能当骑兵团长,手里攥着上千骑兵;杨运通稳坐参谋长的位置,军政一把抓。我呢?从头到尾就个挂名副官,连一个连的兵都调不动!他分明就是防着我,不把我当自家人!”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唾沫星子横飞:“要不是他处处压着我,我能走到今天这步?但凡他肯给我个实权差事,我至于四处投奔看人脸色?说白了都是他逼的!”
周冠英听得直冷笑,压根懒得跟他掰扯什么官职高低,只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字字戳在他的痛处:
“就你这样的品性,得亏没让你当大官。真给你兵权,你指不定早就卖了城池反了主子,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你还好意思提四处投奔?当年谷大仓把你安排进军营练本事,你倒好,吃不了苦三番五次逃营;转头去投段祺瑞,人家嫌你心浮气躁不肯重用,你又脚底抹油去投冯国璋,照样没捞着半分实权,灰溜溜滚回徐州。后来倪嗣冲打过来,你转头就把姐夫的煤矿底细卖得一干二净,巴巴凑上去当狗;现在更出息了,直接投了谷大仓的死对头陈树藩,绑亲姐姐当人质,要置自己姐夫于死地。我倒要问问,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反复无常、忘恩负义的人吗?”
旁边胡春香也红着眼接过话,语气里满是失望:“你但凡有半分骨气,也不会换主子换得比换衣服还勤。督军哪点对不起你?给你宅子给你银子,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转头就反咬一口。连自己姐夫都能害,还有什么事是你干不出来的?”
周冠霖被两人一唱一和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桩桩件件都是他自己干的事,半分抵赖不得。他憋得脖子通红,狠狠瞪着两人,撂下一句“妇人之见懂什么”,转头就往堡内堂屋走,连看管的事都懒得管了。
院子里的匪兵们憋着笑,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更瞧不上这位周少爷了。换了好几家主子,连亲姐夫都能卖,这种人,谁也不敢真跟他一条心。
入夜的黑石堡冷风穿堂,岗哨的灯笼在墙头上晃得昏黄。周冠霖喝了半斤烧刀子,酒劲上头,晃悠着走到偏房门口,伸手就去拽胡春香的胳膊,语气蛮横又理所当然:“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哪有分房睡的道理?跟我回屋去。”
胡春香下意识往后躲,看向身侧的周冠英。周冠英眉头微蹙,知道硬拦反倒会激起周冠霖的戒心,反倒坏事。她指尖轻轻按了按胡春香的手背,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好生劝说,能让这畜生回头最好,实在不行,先稳住对方也成。
胡春香看懂了示意,便不再挣扎,冷着脸甩开周冠霖的手,自己迈步往外走:“不用你拉,我自己走。”
进了里屋,周冠霖反手插上门闩,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弯腰拖出床底的木匣子,“啪”地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金条,还有几件抢来的珠宝,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你看看,这还只是零头。”他扒拉着匣子里的东西,唾沫横飞,“之前截的三批谷家商队,还有嘉峪关外洋人的那笔货,折算下来有八十多万大洋。现在我手里有三百多弟兄,清一色的快枪,陈督军还答应给我补弹药、给地盘。等拿到谷大仓的一百万赎金,咱们就有本钱招兵买马了。”
他凑到胡春香跟前,画着天大的饼:“我是正经军校毕业的,论兵法论本事,哪点比谷大仓差?以前就是他压着我,不给我机会。现在不一样了,有了钱有了枪,慢慢占几个县城,扩大地盘,将来我也能当一方豪强,做个督军。你跟着我,就等着当督军夫人吧,不比你在谷家当丫鬟、看人脸色强一万倍?”
胡春香坐在床沿,静静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最后一点期许:“这些钱都是抢来的,不是正道。你绑的是自己亲姐姐,害的是待你不薄的姐夫,真等谷督军打过来,这些东西全是泡影。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我和大小姐放回去,我替你求情,督军念着亲戚情分,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回头?我为什么要回头?”周冠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谷大仓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他能有今天,我凭什么不行?这次我就是要让他栽个大跟头,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周冠霖不比他差。妇人之仁,懂什么!”
他越说越起劲,翻来覆去盘算着往后的地盘、兵马,丝毫没觉得自己走的是死路。胡春香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眼里最后一点光亮慢慢灭了。
她终于明白,这个人早就烂透了,利欲熏心,是非不分,半点回头的可能都没有。她不再开口劝说,只静静坐在暗处,心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凉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