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藩的委任令当日便下达全军:以陕西陆军第三师为西进主力,师长由其嫡系老将王德胜担任,周冠霖授上校参谋长,空降师部协同指挥,全军即刻开赴乾县前线。王德胜行伍出身,打仗敢冲敢拼,就是对新式兵法不甚通透,陈树藩特意把周冠霖安插进去,就是要借他的军校学识补这块短板。
大军刚在乾县郊外扎定营盘,王德胜便召集营以上军官议事。帐内一众军官早听说这周参谋长是打了败仗的败军之将,还是靠攀关系上来的,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轻视。谁知周冠霖往舆图前一站,抬手点出几处关键地形,一开口便镇住了全场。
“谷大仓此人,草莽起家,打仗素来不循常理,但也不是全无章法。”他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其一,他最倚重顾长风的骑兵团,惯于长途奔袭、穿插绕后,此前打宁夏马家军、上次打咱们的陈督军,全是靠骑兵奇袭后路,一击破敌。其二,他最爱声东击西,明面在正面大张旗鼓,主力早悄悄摸到侧翼,等你阵脚松动,侧后一击便全线崩溃。其三,他擅长夜战、近战,麾下老兵多,摸营、拼刺都是好手,但短板也明摆着,甘肃军重火力不足,劳师以远,重武器肯定不会带来太多,山炮不过七八门,弹药也不富余,因此从来不肯打硬碰硬的阵地消耗战,全靠巧劲取胜。他们这次来陕西,不过就是虚张声势而已。”
他指尖重重按在乾县与长武之间的平原地带,语气笃定:“咱们反其道而行之就对了。沿官道深挖壕沟、多筑碉堡,把山炮、重机枪全摆在正面阵地上,步步为营往前推。不贪功、不追击,他骑兵绕不动工事,夜袭冲不垮火力网,巧劲使不出来,拼消耗又拼不过咱们。不出十日,他必然后撤。到时候咱们全线压上,收复长武,直叩平凉,都不在话下。”
一番分析从对手的优势、短板到应对策略,说得滴水不漏。帐内军官们收起了满脸的轻视,王德胜更是拍着大腿连连叫好:“周参谋长果然是军校出来的高材生!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就按这个法子打!”
另一边,长武县城的临时督军行辕里,谷大仓正对着众将发话。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陈树藩派了一个整师顶过来,想跟咱们正面碰。这回咱们不玩奇袭、不搞绕后那些花样。”
他抬眼看向杨运通,语气郑重:“杨运通,前线指挥权全权交给你。就打堂堂正正的阵地战,实打实给他迎头痛击。得让陈树藩心服口服,省得他往后到处嚼舌根,说咱们谷家军只会偷鸡摸狗、旁门左道。”
杨运通上前一步,抱拳朗声应道:“属下遵命!定不负督军所托。”
帐下阚二库、顾长风等人也齐齐抱拳,个个眼神发亮。打惯了奔袭战,众人也早就想摆开阵势,跟陕军痛痛快快硬碰一场。
北京理藩院的电报房这些天吵得像个菜市场,谷大仓与陈树藩的电报你来我往,隔空打起了笔墨官司。
谷大仓的电报字字扣着规矩,细数陈树藩五大罪状:私豢匪众、越境绑架命妇、劫掠英国商队、拥兵挑衅边地,还附了英国领事的联名证词,句句都往“败坏北洋体统”上靠,要求段祺瑞立刻撤了陈树藩的职,治他的罪。陈树藩也不肯吃半分亏,回回电报都喊冤,反咬谷大仓无端兴兵越境,强占长武、劫掠陕西属县,是赤裸裸的拥兵自重、目无中央,反倒要求中央下令申斥谷大仓,勒令他立刻退兵赔地。
两边各说各的理,电报一封比一封长,把段祺瑞搅得头疼,连发两封通电勒令双方停战谈判。可两人都拿“对方先撤兵、先赔罪”当托词,谁也不肯退后半步。嘴上官司打得火热,地面上的阵仗也越摆越大。
乾县正面的官道上,陕西第三师的壕沟挖了一道又一道,碉堡顺着地势排得密密麻麻,山炮、重机枪全架在了第一线,阵前还布了三层铁丝网。周冠霖每日沿着壕沟巡查,严令各部死守阵地,任凭对面谷军如何叫骂袭扰,都不准擅自出击。他心里打得清楚:谷军擅长奔袭奇袭,最盼着自己沉不住气冲出工事,只要稳守阵地,对方的骑兵就绕不动,巧劲就使不上,耗到最后,后勤吃紧的定然是甘肃军。
对面的杨运通却压根没打算陪他打阵地消耗战。他命两个步兵营在正面摆开阵势,广插旌旗、多设炊烟,每日定时发起佯攻,枪声喊声响彻山谷,看起来像是主力尽出,实则都是虚招,专门用来钉住第三师的主力。暗地里,他早已派顾长风领着精锐骑兵团,趁着夜色绕出战场侧翼,凭着战马快、地形熟,专挑防守空虚的县城下手。
今日奔袭永寿,守军一个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垮;次日奇袭礼泉,县太爷带着团防队弃城而逃;再过两日,兴平也被骑兵拿下。顾长风的骑兵团来去如风,打下一处只留少量兵力驻守,主力马不停蹄继续往下跳,短短六天功夫,陕西侧翼三个县城接连易手,全划进了谷大仓的地盘,还顺势摸到了第三师的补给线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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