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李先生和王大哥(1 / 1)

约定起事的那晚,月黑风高。李先生领着百十号学生、劳工代表,攥着木棍、扳手,摸黑摸到督军府门口,一个个屏气凝神,还以为要经历一场血战才能拿下这西北军阀的老巢。

可到了近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督军府的朱漆大门敞得大开,平日里荷枪实弹的卫兵、岗楼里架着的机枪,连个影子都没有。门洞深处只站着一个人,正是他们推举的“起义总指挥吴哲仁”,背着手,脚下扔着个烟蒂,正慢悠悠地等着他们。

李先生赶紧快步上前,压着嗓子又惊又喜:“吴兄!你……你把守卫都解决了?”

“解决啥。”谷大仓嗤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洒着墨香的纸,往他手里一塞,“督军说了,你们不是天天喊着要自己当家作主,要按你们的法子管兰州吗?行,遂你们的愿。”

李先生借着月光展开纸,手指猛地一颤。那是一张正经八百的督军府委任状,米黄色的宣纸上,“署理兰州全境民政长”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落款处端端正正盖着鲜红的“甘肃督军之印”,唯独任职人姓名那一栏,空着没填。

“这……这是什么意思?”李先生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字面意思。”谷大仓抱着胳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谷督军懒得跟你们瞎耗。你们觉得自己比他懂治国,比他会管百姓,这兰州就交给你们管。印是真的,委任状也是真的,这当家人的名字,你们自己填。填谁都行,填完了,兰州的钱粮、税赋、警察、学堂,全归你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句:“丑话说在前头,管好了是你们的本事,管砸了,别再来找他哭爹喊娘。”

话音落下,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革命居然就这么成了?作恶多端的军阀居然真的认怂退让了?李先生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只觉得重若千钧,满腔热血直冲头顶,连声音都在抖:“好……好!吴兄居功至伟!将来革命成功,必有你一份大功!”

谷大仓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侧身让开了大门:“进去吧,督军府的签押房、账册、印信都给你们留着呢。”

他自己则趁乱往后院一绕,回了内宅,只留下阚二库蹲在墙头上,扒着砖缝看热闹。

果不其然,欢呼声还没落地,争执就起来了。

谁来填这个空着的名字?谁来当这个兰州的家?

“李先生是咱们的领路人,革命思想都是李先生传播的,自然该李先生来当民政长!”学生阵营率先开口。

“放狗屁!”码头劳工的代表立马炸了,“罢工是我们码头兄弟先动的手,堵城门、扛货箱,哪样不是我们出力?要我说,该我们王大哥来坐这个位置!”

“你们懂什么叫治理?懂什么叫办学堂、开民智?”

“你们懂怎么收税?懂怎么修码头?一群只会喊口号的书呆子!”

你一言我一语,从职位归属吵到权力划分,教育科、财政科、警察所……每一个位子都像块肥肉,引得所有人红了眼。有人摆资历,有人论功劳,有人翻旧账,越吵越凶。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场面瞬间失控,百十号人当场就在督军府门口扭打在了一起,木棍、板砖满天飞,喊叫声、咒骂声、痛呼声混作一团。

谷大仓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吵,就吵了足足半个月。

今天学生们贴满街大字报,痛骂劳工代表“工人贵族”“私吞捐款”;明天劳工们集体堵在师范学堂门口,不让学生出门上课;后天两边又在正街碰上,二话不说就大打出手,连卖菜的摊子都掀了好几个。

当初喊得震天响的“打倒军阀”“劳工神圣”,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张空着名字的委任状,互相拆台、互相诋毁、互相暗算,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位子。到最后,李先生被人揭出挪用募捐银两补贴老家,名声扫地,躲在学堂里不敢出门;劳工的王大哥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鼻青脸肿躺了三天,再也不提当家作主的事。

半个月下来,兰州城没迎来想象中的“革命新气象”,反倒乌烟瘴气,商户关门,百姓怨声载道,反倒都念起了谷督军在时的安稳日子。

两边斗得鸡飞狗跳小半月,学生罢课罢得学业荒废、口碑尽失,工人罢工罢得口袋空空、连饭钱都快凑不齐。李先生脸上还带着被人揍出来的淤青,王大哥胳膊上缠着布条,俩人在巷口的小茶馆一碰头,都叹了口气,再内耗下去,谁也捞不着好。

两杯粗茶下肚,两边当场握手言和,决定不斗了,合伙干。

谈好的章程很简单:李先生代表学界,管民政、学堂、宣传;王大哥代表劳工界,管工商、码头、治安。俩人平起平坐,一同执掌兰州的民政大权。谈着谈着心气越谈越高,觉得光管一个兰州太屈才,要干就干票大的,干脆把整个甘肃的民政都接过来,好好治出个路不拾遗的新甘肃,让全天下都看看革命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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