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临时民政公署的签押房里,各县送来的公文已经堆得快顶到房梁,最上面的卷宗都落了薄灰。距离李先生和王大哥联手接下全省民政大权,才刚满七天。
可这二位如今早没心思管什么灾荒、税赋、剿匪。八仙桌上摊着的不是账册,是一张兰州城的地形图,俩人凑在一块儿,脸上早已没了当初“再造西北”的激昂,反倒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
“我说老李,”王大哥摸着下巴,粗着嗓子开口,“咱们天天熬到半夜,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也不是个事儿啊。我看……是不是该置个家了?”
李先生推了推眼镜,脸上微微一红,嘴上却冠冕堂皇:“老王说得是。你我身负全省民政重任,日夜操劳,起居饮食总得有人照料。不然身子垮了,怎么支撑手头的公事?”
这话要是搁半个月前,他自己都得唾自己一口。当初在师范学堂的讲堂上,他还拍着桌子痛骂旧官僚“妻妾成群,制度腐朽”,信誓旦旦地说“待世道刷新,必行一夫一妻,解放妇女”。码头的王大哥更不必说,当年领着工人罢工,喊得最响的就是“人人平等,不搞特权”。
可权力这东西,攥在手里才七天,心思就全变了。
“再说了,”王大哥又补了句,“咱们现在是全省民政主事的人,出出进进的没个家眷撑场面,也让底下各县的差役笑话。显得咱们干事的人寒酸。”
李先生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这不是贪图享乐,是为了场面上过得去。”
俩人一拍即合,当天就找来了“吴哲仁”。
谷大仓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听完俩人的诉求,心里差点笑出声——合着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新世道?掌权头一件事,先给自己找女人。可面上他不动声色,反倒一拍胸脯,显得格外仗义:“二位官长说的是!公事要紧,身体更要紧!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二位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转头就吩咐下去,让人去城里最大的妓院晴雨楼,挑了七八个模样周正、性情柔顺的姑娘,个个梳洗打扮得花枝招展,用小轿直接抬去了临时公署。美其名曰“临时侍应,照料官长起居”。
李先生嘴上还推辞着“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姑娘们挪不开步,当天就留下了两个最标致的。王大哥更不客气,一口气收了三个,院子里天天莺声燕语,比当初的督军府还热闹。
正事?早被丢到了九霄云外。陇南的旱灾呈文压在箱底,凉州的军饷催了三回没人理,就连学堂的膏火银,也被他俩挪去添置了绫罗绸缎。
没舒坦几天,俩人又不满足了。
公署人多眼杂,进进出出都是办事的差役,住着总归不方便。俩人一商量,决定置办私宅,而且不能在平民区,得选城南富贵街的好地段,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还要加盖后花园,“一来为公事保密,二来也方便护着官长安全”。
谷大仓照旧满口答应,还特意从军营调了工程队,大张旗鼓地大兴土木。青砖、木料、石灰堆了半条街,工匠们日夜赶工,动静闹得全城都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动静越大,闹得越响,才越好看这场戏。
果然,没出三天,民情就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学生。当初跟着李先生上街喊口号的青年们,本以为自己追随的是一心为民的进步先生,结果转头就看见先生三妻四妾地娶着,深宅大院地修着,出门前呼后拥,比旧官僚还阔气。师范学堂的墙头上,当天就贴满了大字报,墨迹淋漓地痛斥“假进步,真腐化”“打倒官僚化的领头人”。
码头的工人更是气炸了肺。当初罢工的时候,王大哥拍着胸脯承诺“事成之后就涨工钱,减工时”,结果工钱一分没见着,王大哥自己倒先置了宅子、纳了妾,连码头都不去了。工人们聚在货栈里骂娘,都说当初是瞎了眼,跟着这种人闹事情。
不满像野火似的烧遍了兰州城。没过两天,学生和工人竟又凑到了一起,重新举着标语上了街。
只是这一次,口号从“打倒反动军阀谷大仓”,变成了“打倒假公济私的头目”“还我初衷”。
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比上次围督军府的时候人还多,黑压压堵在临时民政公署门口,喊着让李、王二人下台谢罪。
听见外头山呼海啸的口号声,李先生和王大哥没敢站出来解释,反倒躲在二门后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帮愚民!肯定是受了别有用心的人挑唆!”李先生猛地一挥手,眼镜都差点歪了,语气里全是狠厉,“吴兄,你立刻调卫队过来!强力驱散!再敢闹事的,统统抓起来!”
王大哥更狠,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对!不能惯着!办事本来就要有铁的纪律!谁敢冲击公署,就开枪!死几个人怕什么?为了稳住局面,流血在所不惜!”
他们已经忘了,就在半个多月前,就是他们自己,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头,痛骂军阀镇压民众、血腥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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