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船这事没过两天,就在海参崴日军营里成了笑柄。海军少佐山本憨治被陆军的佐藤大佐堵在军官俱乐部门口好一顿揶揄,说大日本帝国的巡逻舰,居然被中国一艘老掉牙的巡洋舰撵得抱头鼠窜,连进港都慌得差点撞在码头上,简直把联合舰队的脸都丢到日本海去了。
山本憨治气得脸跟猪肝似的,心里却直犯嘀咕。他到这会儿也没摸清对方船队里新来的指挥官是哪号人物,只觉得这支中国队伍行事处处反常。
以往中国海军在远东向来缩手缩脚,别说主动撞船,连对骂都不敢大声,这次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硬得离谱。几番请示下来,日军本部也不愿节外生枝,索性下令舰队主动避开中国船队航线,再也不敢上前滋扰。
谷大仓才不管日本人怎么盘算,头天下午定了计策,当晚就率队拔营。海容号巡洋舰在前开路,飞鲸号载着四十七师精锐,趁着夜色直扑庙街。海上寒风裹着冰碴子往领口里钻,满船淮海子弟兵却个个精神抖擞,枪擦得锃亮,子弹压得满满当当。
自打港口撵着日舰跑那回,这帮兵就彻底服了这位督军,知道跟着他,绝受不了半分窝囊气。
天刚蒙蒙亮,船队悄悄靠了岸。地上积着齐脚踝的深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庙街本就是座土围子城,城墙矮趴趴的,几个守门的白俄散兵裹着破大衣缩在城门洞子里烤火,连岗哨都懒怠放,压根没察觉死神已经到了跟前。
先锋连的弟兄们猫着腰摸上去,没等对方揉开眼睛,一把就将守门的兵搡进雪窝里,刺刀直接架在了脖子上。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谷大仓一挥手,部队鱼贯而入。
“占城头!马克沁架上垛口!迫击炮找制高点!”
杨运通扯着粗嗓子喊,一队兵踩着积雪蹬上城头,三下五除二就撂倒了城楼上几个睡眼惺忪的守军。重机枪往墙垛一摆,迫击炮迅速架稳,炮口冷冷对准城内白军的营房方向。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庙街城头的制高点,就牢牢攥在了中国人手里。
“主力跟我冲!直奔中华会馆救人!”
谷大仓提着盒子炮,一马当先冲下城头,带着主力部队往城中心扎。街道上积雪凌乱,偶尔有几个慌慌张张的白俄兵窜过,见了黑压压的中国兵,吓得扭头就往巷子里钻,连枪都不敢放一声。
待到谷大仓一脚踹开中华会馆的木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一众士兵都猛地顿住了脚步。
偌大院落里挤得满满当当,老人、妇女、孩童裹着破烂的棉絮缩成一团,肩头、发梢落了厚厚一层雪,个个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得渗着血珠。廊下堆着拆得七零八落的桌椅板凳,燃着几堆奄奄一息的火堆,架着豁口的铁盆,里头只融着半盆浑浊的雪水,连半粒粮星都看不见。墙角缩着几个半大孩子,正攥着从棉袄里掏出来的棉花絮往嘴里塞,嚼得嘴角发白,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听见门响,满院子的人只是木木地抬了抬头。起初没人动,也没人说话,一双双深陷的眼窝蒙着层化不开的迷茫。
这些日子白俄溃兵抢、当地土匪劫,早把他们折腾得麻木了,只当又是哪伙兵痞闯进来劫掠。直到看清来人身上的灰布军装、帽檐上的五色星,众人的眼神依旧怔怔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抬手擦眼泪都忘了,只呆呆望着门口这支扛着枪的中国军队,像在看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随行的辎重兵赶紧卸下背上的粮袋,把揣在怀里焐得还带点热气的玉米面窝头、咸萝卜干挨个塞到众人手里,又支起行军锅融了雪水烧上,热腾腾的水汽一冒,院子里那股冻僵的死气才总算散了些。阚二库带着人沿着会馆院墙散开,岗哨布到街口,重机枪架在巷口土堆后,雪亮的刺刀对着巷口深处,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会馆的王掌柜颤巍巍挤了过来,花白胡须上结着冰碴,棉袍破得露着棉絮,对着谷大仓深深作了个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军爷……多谢军爷救命之恩。只是……还有桩心事,求您发发慈悲。”
他抹了把冻得僵硬的脸,眼圈通红:“前几日白俄的溃兵闯进来,把会馆里百十号青壮汉子都掳走了,逼着去城外西坡修工事、扛弹药,走了快三天了,半点儿音信都没有。那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啊……咱们不能丢下他们呐。”
谷大仓刚咬了半口窝头,闻言当即停下,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抬眼望了望城外的方向,雪雾蒙蒙的,看不清远近。
“丢?”他嗤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老子带弟兄们来这儿,就没有丢下中国人的道理。”
他转头下令,嗓门压得低却字字清楚:“彭松,带迫击炮排到街口阵地架好,盯着西坡方向,有动静直接轰。阚二库,点两个精锐步兵连跟我走,剩下的人留在这里守好会馆,给老乡们熬点热粥,看好粮食。等我们把人接回来,一块儿撤往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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