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把几百侨民都护送上了往港口去的船,热粥窝头管够,又派了一个排沿路护送,码头上有宋焕章的人接着,断无闪失。众人都以为这趟差事办完,该拔营回海参崴了,谷大仓却扶着城头的土垛子,望着庙街城里歪歪扭扭的土房子、乱糟糟的街道,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坏笑。
“嘿嘿,既然来了,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得像只偷着鸡的狐狸,“这庙街就是堆没人管的臭屎,今儿老子就给它搅和匀了。”
他转头下令,干脆利落:
“传令:四十七师两千人分成四队,把城里白军的营房、据点、仓库全给我围死。宋支队长,劳烦你调三十三团上来堵着城东出口,所有白俄溃兵,一个不留,全给我缴械扣押!敢摸枪反抗的,直接突突,不用废话。”
宋焕章闻言愣了愣,刚想提一句“外交分寸”,就见谷大仓摆了摆手,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别担心,咱们不占城、不抢东西,就是替他们收拾收拾溃兵。另外——”
他扫了眼旁边站着的两个被俘的俄国人,这俩早年在哈尔滨做过生意,能说一口蹩脚的中国话,刚才缩在俘虏堆里不敢吭声,这会被提溜过来当跑腿送信的了。
“你们俩,跑一趟城北,找红党的游击队。就说中国军队给他们送份大礼,庙街城里的白军,连人带枪带弹药,全给他们扣这儿了,让他们赶紧过来接手。”
军令一下,部队当即动了起来。城里的白军本就是残兵败将,早上刚被街口的机枪打懵了头,这会儿见四面八方都是中国兵,黑压压的枪口对着营房,连抵抗的心思都没了。没半个时辰,两百多白俄兵悉数缴械,蹲在院子里挤成一团,连军官都乖乖交了指挥刀。
院子里,两百多白俄俘虏蹲得密密麻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连抬头的劲儿都没有。谷大仓一脚踩在半块冻硬的断砖上,抱着胳膊扫过这群人高马大的溃兵,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满嘴的嘲讽都快溢出来。
“什么狗屁战斗民族,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他啐了口唾沫,声音洪亮得满院子都能听见,“跟咱们打了几千年仗的淮海爷们比起来,这帮货全都是没断奶的小屁孩!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有能耐,真拎着刀对上,仨回合不到就得跪地上喊爷爷。”
阚二库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咧着嘴附和:“那可不!早上肉搏那阵,一个个看着牛高马大,一拳砸上去立马就懵,比咱老家的笨驴还不经打!”
谷大仓越说越豪气,抬手一拍自己的中将肩章,口气狂得没边:“我跟你们说,哪天老子要是当了北洋总司令,手握全国的兵,就趁这俄国人窝里斗的乱乎劲儿,挥师往北一路打过去,整个俄国,我都能给打下来!”
这话刚落,旁边的宋焕章吓得一哆嗦,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劝:“我的谷督军哎,这话可不敢乱说!传去北京,那些言官又得参你个口出狂言、擅开边衅,到时候理藩院的电报能把你埋了!”
谷大仓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上的雪碴子:“怕啥?咱跟自家弟兄吹吹牛罢了。再说了——”他瞅了瞅城外雪地里隐约晃过来的人影,嘴角一挑,“真有那一天,谁还管他北京的老爷们怎么说。我都当他们放屁了!”
没过片刻,那两个会说汉话的俄国人领着一队红党游击队员走到了跟前。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件洗得发灰的军大衣,腰里别着把磨掉漆的纳甘左轮,下巴扬得快怼上天花板,自报家门叫鲍里斯·拽得罗夫,是这一片红党游击队的支队长。
进了院子,拽得罗夫先扫了眼蹲满一地的白军俘虏,又斜眼扫了扫谷大仓这帮中国兵,非但半点儿谢意都没有,反倒眉头一皱,哇啦哇啦一通咆哮,语速快得跟冻住的机关枪卡壳似的。
旁边翻译缩着脖子小声转述:“鲍里斯队长说,感谢就不必了。俄国内部的革命事务,自有俄国人自己解决,中国军队擅自进入庙街、缴械俘虏,是对俄国革命的粗暴干涉,严重侵犯了苏维埃主权。”
宋焕章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刚想开口分辩,拽得罗夫又抬手一指城门,哇啦了一串更冲的。
翻译咽了口唾沫:“队长要求咱们,立刻把所有俘虏、武器、弹药全数移交红军,并且一个时辰之内撤出庙街全境,否则……否则就是与苏维埃为敌。”
“嗨哟我这暴脾气!”阚二库当时就把刺刀往雪地里一顿,“这帮货脑子冻成冰坨了吧?咱们好心给他们送人头送装备,反倒送出罪过来了?”
谷大仓叼着半根冻硬的烟卷,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先是乐,乐着乐着就烦了。他把烟卷往雪地里一啐,上前两步,指着拽得罗夫的鼻子,冲翻译道:
“你告诉他,哪儿凉快哪儿滚哪儿去!老子好心给他送份大礼,他还真把自己当根大葱了?还干涉革命?这庙街搁一百年前是俺们中国的地盘,老子在自己家地盘上溜达,轮得到他一个外来户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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