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南码头就飘起了日本旗。三艘千吨级商船顺着潮水靠上泊位,船舷边站满了挎枪的日本水手,山本憨至披着军大衣,带着副官和账房先生,踩着跳板稳稳登岸。
码头上,上万名“劳工”早已排好了长队,清一色粗布短打,背着布包袱,在士兵引导下挨个登船。人群里混着手枪连的弟兄,低着头跟着人流走;藏了手枪的粮袋由挑夫先一步扛上船,顺顺当当送进底舱,半点没引起怀疑。
山本憨至走到谷大仓跟前,抬了抬下巴,示意副官把铜箱递过来。箱盖“咔哒”弹开,一沓沓崭新的日元码得整整齐齐。
“谷督军,三万劳工按约定价,尾款全数在此。你清点。”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三船青壮拉回本土,军工厂和矿山的缺口立刻就能填上。
谷大仓俯身拿起一沓,指尖捻着票子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他举着日元对着天光晃了晃,又弹了弹纸面,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怀疑:“山本君,这鬼票子……不会是假的吧?”
这话一出,山本憨至当场气结,眼睛猛地瞪大,差点没直接翻白眼。他往前跨了半步,一串日语脱口而出,副官连忙跟着翻:“督军这话是对大日本帝国的侮辱!这是帝国银行发行的正式货币,怎么会有假!”
谷大仓不紧不慢放下票子,拍了拍手,一脸随意:“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这地界太乱,什么假票子都有。万一我收了,回头拿去买粮买布人家不认,我找谁去?”
山本憨至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谷大仓,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本以为中国人会感恩戴德接钱,没想到反倒被倒打一耙。可眼下劳工还没全数上船,节外生枝对自己也没好处,只能强压火气,硬邦邦扔出一句:“帝国货币,全球通用!如有假,我山本憨至提头来见!”
谷大仓捏着那张日元翻来覆去瞅了两圈,眉头皱成个小疙瘩,随手就把票子撂回了箱子里,摇着头摆手:“不行不行,山本君,这个结不了账。咱们得用银元,袁大头那种。”
山本憨至当场就愣住了,指着钱箱差点没拔高声调:“为什么?!这是大日本帝国银行发行的正式货币,全世界都能流通,怎么就结不了账!”
谷大仓一脸诚恳,掰着手指头跟他掰扯,说得煞有介事:“你想啊,咱们这是跟日本政府的正经合作,对吧?等我回了国内,还得帮着贵国办大事呢。可这日元在我们内地不好使啊——上街买个米、扯个布,小贩都不认;去徐州乡下收个粮食、雇个民夫,人家只认沉甸甸的银元。总不能让我拿着这印洋文的票子,去跟老农民解释这是钱吧?人家不信呐。”
山本听得直瞪眼,连忙摆手反驳:“荒谬!你们中国的奉系张作霖张大帅,找我们帝国银行贷款,全都是日元结算,东三省遍地都能花!这是全球硬通货,怎么会不好用!”
“哦?还有这回事?”谷大仓装作刚听说的模样,顺势就往下打听,“我还以为就张大帅跟你们走得近呢。还有别的人找你们贷过?”
山本憨至性子直,一提起这茬就打开了话匣子,还带着点吐槽的怨气:“哼,多了去了!直系的、皖系的,几乎所有北洋的督军都找我们借过钱。今天买枪明天借饷,个个拍胸脯说按期还,真到了还钱的日子,个个装聋作哑,不是说灾情就是说军费紧,推三阻四,没几个痛痛快快还钱的!”
他越说越气,眉头拧成一团,仿佛眼前就站着个赖账的军阀,一肚子的不满意都写在了脸上。
谷大仓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着头附和:“嗨,原来你们这生意也不好做啊。也是,碰上赖账的,确实头疼。”
他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不过话说回来,别人能用是别人的事,我这边不行。我手底下几万弟兄要吃饭,十几万侨民要安置,到处都得花银元。山本君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给换银元?”
山本憨至气得胸口起伏,盯着谷大仓看了半天,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别的军阀求着要日元贷款都排不上队,他倒好,送到眼前的日元还嫌不好用。可眼瞅着“劳工”都上了大半船,总不能因为结账的事黄了,只能咬着牙道:“你等着!我让人回守备队取银元!真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看着山本气冲冲转身去吩咐副官,谷大仓背着手站在码头上,嘴角偷偷往上勾了勾。钱要硬通货,情报也顺便套了个干净。
谷大仓见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反倒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多年老友:“哎,山本君别急啊,区区一点钱的事,犯不上。咱聊聊正经合作,比这点钱重要多了。”
他往城西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一副替对方着想的模样:“你想啊,等我们撤完侨,拍拍屁股一走,这南部码头、仓库、现成的工事,总不能空着吧?现如今美国人占了南部城区,眼瞅着就想往码头伸爪子,真让他们占了这港口,你们日本在远东的航运、补给都得受卡,划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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