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海的浪涛慢悠悠晃着,几艘日本海军的战舰横在海面上,主炮炮衣都没摘,舰桥上三三两两站着军官,举着望远镜往岸上瞅,跟看大戏似的。
舰长佐藤大佐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杯热咖啡,看着城北阵地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慢悠悠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全是不屑:“陆军马鹿就是爱逞能,当初拍胸脯说十天扫平海参崴,现在被布尔什维克压着打,活该。”
旁边的副舰长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当初抢军费的时候,陆军把造舰经费都抠去修碉堡、练新兵了,现在吃紧了想起海军了?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俩人正唠得清闲,通讯兵快步跑过来,举着两份电报敬礼:“舰长!陆军部急电,说第三师团伤亡惨重,请求舰队立刻抵近火力支援!还有镇守府的来电,也催咱们尽快出动,别让陆军全垮了。”
佐藤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把咖啡杯往旁边一递:“催,就知道催。早干什么去了?”他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吩咐,“传我命令,主炮卸炮衣,瞄准北边两军中间的空地,打五发。意思意思就行了,别浪费炮弹。”
“啊?就打五发?不往苏军阵地上打?”副舰长愣了下。
“打什么打?”佐藤白了他一眼,“真把苏军惹毛了,转头朝咱们舰队开炮怎么办?就往空地上打,听个响,给陆军部那边有个交代就行。真让陆军全撤回来了,往后还得跟咱们抢功劳。”
没一会儿,舰上的主炮慢悠悠地响了五声,“咚——咚——”,炮弹拖着尖啸飞出去,全砸在日苏阵地中间的荒草地上,炸起几团黄土,连苏军的战壕边都没挨着。打完立刻就停了,水兵们利落地重新罩上炮衣,舰队依旧稳稳锚在远海,跟没开过火似的。
岸上的山本憨至正顶着炮火指挥反击,听见海上传来炮声,还以为海军终于来支援了,刚要高兴,转头就看见炮弹全炸在空地上,半个人都没伤到。他气得一把抓过望远镜,盯着远海悠哉游哉的舰队,破口大骂:“八嘎!海军马鹿!”
后半夜的指挥部刚消停片刻,电报机忽然“滴滴答答”响得急促。电报员攥着译好的电纸快步跑进来,脸上带着点诧异:“师长!国内来的急电,广州方面,署名是栾翻译。”
谷大仓正对着撤侨进度表揉眉心,闻言接过电纸,就着油灯的光亮扫过去。开头那句“谷兄亲启”的字迹熟得很,正是早年在东京一起闹革命时管外联的栾翻译。越往下看,他眉头越舒展,看到最后,忍不住“啪”地拍了下桌沿,长舒一口气:“嘿,国内这帮人,终于办点正事了!”
众人闻声围过来。杨运通探头看了眼电报,疑惑道:“南方革命党?说苏L是他们盟友,让您以革命党元老身份去跟苏军接洽和解?”
谷大仓把电报折起来揣进怀里,指尖敲了敲桌子:“南方那边跟俄国人走得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儿靠谱。咱们本来就不抢他海参崴的地盘,无非是带人回家,犯不上跟红军死磕。有这个由头,正好谈。”
阚二库却有点犯嘀咕:“大师兄,前几天刚打了他们的侦察队,这就去谈,会不会是圈套?”
“圈套个屁。”谷大仓嗤了一声,“瓦西里耶夫现在一门心思啃山本那块硬骨头,犯不上再跟咱们死耗。真要打,他就算赢了也得折损大半兵力,犯不上。咱们给足他面子,再递个台阶,他巴不得答应。”
他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容我亲自去谈。彭松,你去军需处点二十箱崭新的步枪子弹、五箱迫击炮高爆弹,装两车,当见面礼。空着手去不像样,带点硬货,说话腰杆也硬。”
第二天天刚放亮,谷大仓只带了阚二库和一个警卫班,押着两车弹药,打着一面白旗就往北走。前沿的红军哨兵见了,如临大敌,一排步枪齐刷刷对准,带队的军官上前盘问了好半天,才让人回去通报。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才来了个通讯兵,领着他们往红军指挥部去。
瓦西里耶夫坐在临时指挥部的木桌后,身旁站着政委和翻译,脸上没什么表情。见谷大仓进来,他也没起身,沉声通过翻译发问:“中国的指挥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谷大仓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下,先报了自己早年在同盟会的字号,又提了栾翻译和南方革命政府的名号,说得不紧不慢:“我跟你们莫斯科的革命同志,早就是一条战线的。之前各为其主,底下人闹了点误会,都不算数。我来海参崴,不为占地盘,不为抢物资,就为了把十几万中国侨民安全带回国。等我们撤完,南部码头、仓库、所有工事,我原封不动全留给红军。”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来的匆忙,带了二十箱子弹、五箱炮弹,一点心意,给同志们补补给。咱们本来就不是敌人,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让旁边日本人看笑话。”
瓦西里耶夫本就因为久攻日军阵地不下而头疼,南边这支中国人队伍虽然人数不算顶尖,但防守严整,真要强攻少说也要折损上千人,实在得不偿失。眼下听说对方是南方革命党方面的人,又主动交出港口,还送了紧缺的弹药,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大半。
他侧身跟旁边的政委低声交谈了几句,再转过头时,语气已经平和了不少:“革命同志的友谊,我们收下。你们可以继续撤侨,但期限只有三天。三天之后,红军必须全面接管南部港区。”
谷大仓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剩下的侨民还有一万两千出头,码头现有四艘船,昼夜不停往返,三天时间紧是紧,但咬咬牙也能赶完。他当即伸出手,爽快道:“一言为定。三天后,人走光,码头完整交你。”
瓦西里耶夫也伸手握了上去,粗糙的手掌力道十足。
回去的路上,阚二库还有点回不过神:“大师兄,这就成了?打了小半个月,几箱弹药就谈妥了?”
谷大仓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哪是弹药的功劳。是人家本来就不想跟咱们打,咱们给了台阶,又给了好处,他何乐而不为?说到底,各取所需罢了,咱们要活人,他们要地盘,谁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