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秣陵,暑气已开始蒸腾。
钟山南麓新起了一座墓冢,背倚青山,面朝大江。冢前立碑,碑上无字——李肃坚持不刻名讳,只说“待天下太平,迁回五原故里时再立传铭志”。
下葬这日,天色阴郁。
墓前,李肃一身素服,亲自捧土。一捧,两捧,三捧……泥土落在棺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落一捧,他脸色便白一分。
严氏携吕玲绮跪在侧旁,母女二人皆缟素。
严氏垂首默泣,吕玲绮却挺直脊梁,死死盯着墓坑,眼中火焰燃烧。
徐晃、于禁、张辽等将分立两侧。
张辽眼眶通红,这位并州子弟最清楚吕布在并州的声望,清楚北疆百姓对吕布的感情;徐晃、于禁神色复杂,既有敬意,也有叹息;程普、韩当等江东老将则面色肃然,他们与吕布无旧,纯是礼敬英雄。
棺椁完全被泥土覆盖后,李肃退后三步,整衣冠,深深三揖。
“奉先兄,走好。”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随山风传开,在场数千人皆闻。
礼毕,众人缓缓下山。回将军府的路上,无人言语,只闻马蹄声与车轮声。
三日后,将军府后园。
严氏将李肃请至偏厅,屏退左右。
厅中案上,整齐摆放着数件物事:一杆方天画戟,戟刃寒光流转;一套兽面吞头甲、唐猊铠,虽经修补,仍可见战损痕迹;一顶三叉束发紫金冠;还有赤兔马的鞍辔。
“仲严。”严氏福了一礼,声音平静,“夫君生前所用之物,妾身与玲绮商议过了,留在我们母女手中,不过是睹物思人,徒增伤悲。宝物当配英雄,这些……便赠与将军。”
李肃连忙摆手:“嫂夫人,这如何使得?此乃奉先遗物,当传于玲绮……”
“玲绮是女儿身,尚且年幼,随跟随奉先学了些枪棒拳脚,我实不忍玲绮再有丝毫闪失,既如此方天画戟,赤兔神驹自然也用武之地。”
严氏摇头,“夫君在天有灵,必不愿宝物蒙尘。将军与夫君乃生死兄弟,得此物,正可续兄弟情谊,代夫君再战沙场。”
她顿了顿,眼中含泪:“况且……夫君临终遗书,亦有此意。将军不必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李肃不再坚持。他走到案前,抚过方天画戟冰冷的戟杆,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吕布握戟时的那份豪迈。
“好。”他沉声道,“既然嫂夫人与奉先都有此意,肃便却之不恭了,这些物件,肃便收下了。”
严氏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妾身母女,蒙将军收留,感激不尽。然长久居于将军府,恐有不便。妾身想在城东置一小院,与玲绮安住……”
“嫂夫人这是哪里话?”李肃正色道,“奉先家眷便是我的家眷。这将军府,你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若觉不便,我在城北有别院,可搬去那里,一应仆役用度,皆由府中支应。”
严氏还要再说,李肃摆手:“此事不必再议。嫂夫人与玲绮安心住下,一切有我。若奉先知道我如此怠慢奉先家眷,我心难安!”
离开偏厅后,李肃在园中独坐良久。夕阳西下时,他唤来亲兵:“去请子固来。”
汝南固始,关羽大营。
时值黄昏,关羽正在帐中读《春秋》。忽闻亲兵来报:“将军,秣陵来人,说是主公派来,有要事面见。”
“快请请。”
帐帘掀开,来的正是典韦,身后还跟着两名马夫,牵着一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战马。
关羽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匹马上,微微一凝。
“云长。”典韦抱拳,“主公命末将送来此马,说是温侯吕布生前坐骑,名唤赤兔。如今温侯已逝,宝马当配英雄,主公思来想去,唯将军可堪此马。特命我将赤兔送来!”
赤兔马!
关羽起身,走到马前。赤兔马见他来,竟不闪避,反而昂首轻嘶,前蹄轻踏,似有亲近之意。
关羽伸手抚过马颈,鬃毛如缎,肌肉虬结,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神驹。他曾在虎牢关前见过此马载着吕布纵横驰骋,那时便心生赞叹。
“温侯之马……”关羽喃喃,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与吕布并无深交,甚至虎牢关下也曾为敌手。但英雄相惜,对吕布的武艺,他是佩服的。
“云长。”典韦又道,“主公还有一句话:宝马通灵,择主而侍。云长一试便知。”
关羽点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赤兔马长嘶一声,竟不待指令,扬蹄便奔出营门。
营中将士见关羽骑着一匹赤红神驹飞驰而过,皆惊呼:“好马儿!”
赤兔马越跑越快,如一道红色闪电,在旷野上纵横。关羽只觉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人马合一,如臂使指。
绕营三周后,关羽勒马回转。赤兔马稳稳停住,鼻息微喘,却神采奕奕。
“好马儿!”关羽难得露出笑容,下马抚着马颈,“从今日起,你便随关某征战四方。”
赤兔马用头蹭了蹭他手臂,竟是认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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