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秋,十月末。
秣陵城外,稻浪千重。
金黄色的稻穗在秋风中起伏,如海如涛,一眼望不到边际。
田埂上,农人挥镰收割,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打谷场中,连枷起落,稻粒如雨纷飞;官道旁,满载稻谷的牛车连绵不绝,驶向城中粮仓。
李璟骑马缓行在田埂上,身后跟着郭嘉、周瑜、鲁肃等数人。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青色深衣,腰间佩着那柄袁术所赠的“衡昭”剑,看起来倒像个游学的士子。
“少将军。”鲁肃指着眼前稻田,面上带着欣慰的笑意,“这是丹阳郡新开的圩田,引江水灌溉,一岁两熟。今秋这一季,亩产可达三石。”
三石,在汉末已是难得的丰产。
李璟下马,弯腰抓起一把稻穗。谷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穗头。
他捻开谷壳,米粒晶莹如玉,在掌中滚动。
“好稻。”他轻声道。
郭嘉摇着折扇——这是他从江东工匠那里学来的新奇物事,以竹为骨,糊以素绢,上书“明德”二字——笑道:“何止是好。肃之可知,去年此时,丹阳郡尚有饥民三万。今岁开春,少将军命各郡开仓借种,兴修水利,至秋竟得如此丰收。此非天时,实乃人力啊。”
周瑜接话:“不止丹阳。吴郡、会稽、豫章、庐江、九江,今岁皆是丰年。各地郡守来报,粮仓皆满,新粮入库,旧粮几无存放之处。”
李璟直起身,望向远方。
视线所及,尽是金黄。田亩整齐如棋盘,沟渠纵横如脉络,农舍炊烟袅袅,孩童在晒谷场边嬉戏。这幅秋收图景,平静而丰足,与北方战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八年了。
从随父亲李肃入主庐江,到如今割据江淮二十郡,已整整八年。
这八年,他推广新稻种,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推行摊丁入亩,清丈田亩,抑制豪强;设立舍人府,招揽贤才,建立明堂培养后进。
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百姓家中,存粮可够?”他问。
鲁肃答道:“按少将军令,今年赋税只收三成,余者皆归民有。寻常五口之家,今岁收粮三十石,缴税九石,自留二十一石。再除去口粮、种子,尚余十石左右,可换布匹盐铁,亦可存以备荒。”
“十石……”李璟喃喃。
这意味着,大多数农户第一次有了余粮,第一次不用在青黄不接时借高利贷,第一次可以挺直腰板过日子。
民心,便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走,回城。”他翻身上马。
众人策马回程,沿途所见,尽是丰收的繁忙景象。
粮车络绎,欢声笑语,甚至有老农在田头焚香祭拜,感谢上苍——也感谢那位推行新政的少将军。
行至秣陵城南门,恰好遇见一队粮车入城。
车满载,轮辙深深,守门士卒验过文书便放行,并不盘剥。
城门内,市井繁华。
布庄、粮店、铁铺、酒肆,鳞次栉比。行人衣着虽不华丽,却整洁干净,面带红光。
孩童追逐嬉闹,老人檐下闲谈,一派太平景象。
“八年前,秣陵不过一小县,户不满万。”周瑜感慨,“如今扩城三次,户逾五万,商贾云集,已成江东第一重镇。”
郭嘉接道:“何止秣陵。吴郡、会稽、豫章,哪一处不是日新月异?少将军新政,看似温和,实则深远。摊丁入亩,使小民得活;兴修水利,使旱涝保收;鼓励工商,使货殖流通。此非一时之计,实乃百年之基。”
李璟听着,心中平静。
这些赞誉,他听得多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举措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思索,是多少次与世家的博弈,是多少回在传统与变革间的艰难取舍。
好在,他赌对了。
行至车骑将军府,门前卫士见李璟归来,齐齐躬身:“少将军!”
李璟点头,步入府中。
前厅已有数人等候。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四位长者坐在左首,糜竺、张昭、顾雍、陈登等文臣在右。
见李璟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诸公不必多礼。”李璟走到主位坐下,“可是有要事?”
王朗率先开口:“少将军,各地秋赋已初步统计完毕。”他捧出一卷厚厚的帛书,“扬州六郡,今岁收粮四百六十万石,布帛三十万匹,钱八千万。徐州下邳、广陵二郡,收粮九十万石。豫州汝南、沛郡,收粮一百二十万石。荆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收粮八十万石。交州七郡,收粮一百五十万石。”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总计……九百万石。”
厅中一片寂静。
九百万石粮食,足够三十万大军食用一年有余。
在汉末,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便是全盛时期的袁绍,河北四州之地,年收粮也不过六七百万石。
“交州竟有一百五十万石?”李璟有些意外。
“正是。”诸葛玄接话,“孔明来报,交州推行摊丁入亩两年,今岁方见大成。越人与汉民混居之地,本无强宗豪右,新政推行反而顺畅。加之交州气候温热,一年三熟,只要水利得当,产量自然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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