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那天,秣陵城反倒安静了。
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突然往里头泼了瓢凉水,咕嘟咕嘟冒了一阵泡,然后就消停了。
倒也不是真消停,是那种憋着劲儿的消停。谁都看得出来,底下那火还烧着呢。
李严站在舍人府门口,把那三句话看了三遍。
“考题未泄。考试照常。传谣者严惩不贷。”
就这么三句。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旁边有人嘀咕:“就这?也不说查查是谁传的?”
另一个接话:“查什么查?你有证据证明考题泄露了嘛!告示都贴了,你还想怎么着?再闹?你是真不怕‘严惩不贷’啊?”
“我……我就是问问嘛……”
李严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邓芝跟在后面,脸上还贴着块膏药,那是昨天打架留下的。潘隐把他关了两个时辰就放了,大小概看他那身板,再关下去真要出事。
“正方兄,”邓芝凑上来,“你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不然呢?”
“可那传言也没怎么呢消停呀……”
“告示都贴了。”李严看了他一眼,“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考不考?”
邓芝愣了一下,“考啊!为什么不考?”
“那就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回去看书。”
邓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人往回走。路过望江楼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阵笑声。李严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开着,几个穿绸缎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喝酒,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哼!世家子弟。”邓芝哼了一声,“昨天闹得最凶的就是他们,今天告示一贴,他们倒先喝上了。”
“那你不想上去打一架?教训教训他们?”
“我……”邓芝摸了摸脸上的膏药,“算了。今天不宜动手,且放他们一马。”
李严没忍住,笑了。
两人走过望江楼,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都是高墙,头顶露出一线天。墙根下蹲着个人,面前摆着个书箱,书箱上摊着几卷竹简。
廖化。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李严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几道算学题。地上画了一堆充作算筹的线条。
“元俭兄?”
廖化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不回客栈?”
“客栈太吵了。”廖化继续在地上划,“出来躲躲清净。”
李严蹲下来看了看他写的那些题。
“这是……华公那道题?”
“嗯。”
“你算出来了?”
廖化停下手里的树枝,看着地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算出来了。但不满意。”
“怎么?”
“我的法子太硬。”廖化把树枝放下,“查册、清田、上报。跟别人想的差不多。”
李严愣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耳熟?昨天在望江楼上,他们几个讨论的不就是这个嘛。
“那你的法子……”
“还没想出来。”廖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去再看。”
他收了竹简,背上书箱,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嚷嚷。
“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考?”
李严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大堂中间,脸红脖子粗的。客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一脸为难。
“怎么了?”李严问。
旁边的人小声说,“这人是庐江的,姓陈。昨天传谣的时候,他喊得最凶。今天告示一贴,舍人府的人来通知——他被取消了考试资格。”
李严看了那个姓陈的一眼。
那人还在嚷嚷,“我就是说了几句!又没真干什么!凭什么取消我的资格?我要见少将军!”
没人理他。喊了一会儿,他自己也喊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埋在手里。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鸟叫。
邓芝小声说,“还真查了?我以为就说一说呢!”
廖化没说话,背着书箱上楼了。
李严也上了楼。
推开房门,里头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崔钧,一个是孟建。两人面前摆着茶,正在说话。
“正方兄回来了。”崔钧招呼他坐下,“看见告示了?”
“看见了。”
“你觉得怎么样?”
李严想了想,“言简意赅!掷地有声!意志坚决!。”
崔钧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将军府中底气十足,定然不会有此等行径。”
孟建在旁边笑,“州平,你怎么知道底气十足,说不定人是懒得解释呢?”
“本来就是嘛。”崔钧喝了口茶,“你想啊,这种时候,你要是写一大篇,说什么‘本府绝无泄题之事,请各位考生安心备考’之类的话,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了吗?就三句话,硬邦邦的,爱信不信。你不信,那就别考。有的是人考。”
李严听着,忽然想起昨天在望江楼上,崔钧说的那句“说得越少越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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