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收心(1 / 1)

襄阳的秋雨下了整夜,天明时终于歇了。

签押房外的青石板上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李璟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是华歆从荆州南郡发回的第一道公文。

字迹工整,措辞谨慎,字里行间透着老臣特有的沉稳。

华歆到任不过半月,已将荆南六郡的户籍田册梳理了一遍。文书写得极细,哪一郡的田亩数与旧册不符,哪一县的赋税征不上来,哪一处夷人部落有异动,一一列明。

末尾附了一句:“荆南之事,千头万绪,非数月可理清。然百姓归附之心甚诚,此乃大幸。”

李璟放下文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热着,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郭嘉从外面进来,衣袍下摆沾了泥水,手里拎着酒葫芦,却没有喝。他在李璟对面坐下,将一份帛书放在案上。

“少将军,秣陵来的。王公送来的,说是各郡县的官员名单,已经按新制重新拟过了。”

李璟接过帛书展开。名单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列着各州郡的太守、都尉、县令姓名,旁边标注着籍贯、履历、任期。他看得很慢,不时用笔在边上画一道。

郭嘉靠在椅背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签押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王公办事,向来稳妥。”李璟放下帛书,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些人,都是按新规选的。不是本地人,任期有限,没有根基。就算有人想闹,也闹不起来。”

郭嘉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过了秤:“少将军,华公在荆南的公文,嘉看了。他说‘百姓归附之心甚诚’,这话不假。可嘉想问一句——百姓归附的,是大将军府,还是少将军?”

李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郭嘉。

郭嘉面色如常,眼神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他就那么坐着,等着李璟回答。

“有区别吗?”

“有。”郭嘉直起身,将酒葫芦放在案上,声音压低了几分,“百姓归附大将军府,是因为大将军府能给他们安稳日子。赋税轻,徭役少,不打仗,不抢粮。这是利。利在,他们就归附。利不在,他们就走。可百姓归附少将军,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少将军在南方这些年,减赋税、清田亩、开科取士、收兵权、设三司。桩桩件件,都是少将军在推。大将军府的名头,固然好用。可真正让百姓觉得日子有盼头的,是少将军这个人。”

李璟放下茶碗,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华公说‘百姓归附之心甚诚’,嘉信。可嘉也担心,这份诚心,能不能维持到北伐之后。北伐要钱,要粮,要人。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来。打一仗,百姓的负担就重一重。打几仗,百姓的归附之心还能剩多少?”

“奉孝,你到底想说什么?”

郭嘉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竹简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显然翻过很多遍。

李璟接过展开,是一份屯田账册,记录着南阳、襄阳、江陵三地屯田的收成、支出、存粮。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片刻,抬头看着郭嘉。

“少将军,这两年南方屯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仓里的粮,够大军吃好几年。可嘉算过一笔账。”

他的手指点在竹简上几处数字旁边,“北伐若三线齐出,每线五万步骑,加上辅兵、民夫、牲口,日耗粮不下数千石。打一年,存粮就去掉大半。打两年,仓就空了。若是打三年.......”

他没有说下去。

李璟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打三年,百姓就得饿肚子。”

郭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话说到这个份上,够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又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郭嘉。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院墙,沉默了很久。

“奉孝,你说得对。北伐不能拖,也不能急。拖久了,百姓扛不住。急,打不赢。所以得找一个平衡点。在百姓还能承受的时候打,在曹操最弱的时候打。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他转过身,看着郭嘉,“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合适?”

郭嘉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三年之内,曹操在凉州、青州的布局会完成。孙权的态度会明朗。许都的天子,也该有个了断了。到那时候,要么曹操篡汉,天下震动。要么天子反扑,朝堂大乱。无论哪种,都是北伐的时机。”

李璟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华歆的公文上,“三年之内,南方的根基要打牢。田要种,粮要囤,兵要练,路要修。还有人心。百姓的心,世家的心,士人的心,都要收。收不住,北伐就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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