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九月初十,辽西以北,无名谷地。
晨雾还未散尽,谷地里的凿击声已经响了大半个时辰。
铁钎撞击岩壁的闷响在丘陵之间回荡,偶尔有碎石滚落坡面,砸在下面的土堆上,激起细碎的烟尘。
施工的人数比五天前又多了一批,约莫两百来人,分成几组,有的在继续加固土墙地基,更多的人集中在谷地北端那面陡峭的岩壁下方,沿着一条倾斜的裂隙向上凿。
库扶趴在谷地东南方向的一道山梁顶上,身下垫着一块灰褐色的毡布,遮掩了衣甲的轮廓。
他身边只有两个斥候,三人一动不动,像三块凸出地面的岩石。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谷地内的布局、人员分布、施工进度全都看进了眼里。
远处,又有几匹驮马从南边山口走进来,背上驮着成捆的铁钎和绳索。
有人上前卸货,动作熟练。库扶盯着那条正在被凿开的岩壁裂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裂隙的走向不是天然的。它沿着岩壁的一条斜向断层延伸,像是一条被标记过的线路,凿痕均匀,深度一致,分明是在人工扩展一道原有的地形裂缝。
他低声对身旁的斥候说了一句:“记下来,裂隙的朝向,偏北偏东。”
斥候伏在羊皮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
又过了半个时辰,谷地里的施工节奏换了一轮,有人开始生火做饭。库扶抓住这个间隙,无声地后退,撤下山梁。
三人翻过坡顶之后才直起身,顺着山脊背面的阴影快速向南转移,直到走出三四里路,才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停下来歇脚。
斥候把画好的草图递给库扶。库扶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把草图折好收进怀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那道裂隙的走向。
天然裂缝不会那么直,也不会那么均匀。那道裂隙的两侧都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有人在用铁钎和凿子把一道原本狭窄的岩缝拓宽成能过人、甚至能过牲口的宽度。如果那条裂隙被彻底凿通,从谷地北端穿出去,会通往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来的时候看过的地形:谷地北面,翻过几道山梁之后,是一片起伏不大的荒原,再往北……是鲜卑游牧的边缘地带,与幽州腹地之间隔着大片无人区。
库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襄平。越快越好。”
两天后,襄平,刺史府。
关羽站在偏厅的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刚刚送到的羊皮草图。
库扶站在一旁,把在谷地看到的情形详述了一遍,从施工人数到物资种类,从土墙地基到那道正在被凿宽的岩壁裂隙,每一处细节都交代得清楚明白。
他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判断,只把看到的东西如实说出来。
关平站在侧边,也听到了全过程。他没有打断库扶的汇报,等他说完,才转头看向关羽,低声说了一句:“父亲,他们在凿路。”
关羽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草图上。那道裂隙的走向被库扶用炭笔描粗了,画得不算精细,但方向明确——偏北偏东,一路穿过谷地北面的丘陵带。
库扶汇报的时候提到,裂隙两侧的岩壁上凿痕清晰,不是用石块砸出来的,是铁钎打的。
如果只是临时歇脚或囤放物资的地方,不必费那么大力气去凿一条贯穿岩壁的通道。凿路意味着通行。而且是持续的、大规模的通行。
“凿了多深?”关羽终于开口,问的是库扶。
库扶答道:“末将没有靠近,只能从外围观察。但从岩壁下方堆积的碎石量来看,裂隙已经被拓宽了至少一半的深度。如果用铁钎连续施工,入冬之前有可能彻底打通。”
关羽点了点头,把草图卷起来,放在案角:“你辛苦了。先去歇息。”
库扶行礼退下。厅里只剩下关羽和关平父子两人,屋外的风在檐角呜呜地响,像是有一场更大的动静正在远处成形。
关平率先打破了沉默:“父亲,如果那道裂隙被凿通,曹洪的骑兵可以从辽西以北绕过大半个边境线,直接插到我们腹地的侧后方。”
“对。”关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事,“谷地本身可以屯兵,裂隙打通之后可以作为通道使用。曹洪一直在往那边送铁器和牛马,他在建一个中途支点,这个支点可以让骑兵跨越那段无人区。程普那边缴获的海图上写着秋末,曹洪的施工也在赶秋末,时间对得上。”
关平面色凝重:“那我们怎么办?出兵端掉那个谷地?”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从襄平延伸出去,扫过辽西边境,落在那片尚未标注细节的空白区域,然后沿着一道蜿蜒的虚线向上移动,停在了谷地的大致方位。
“现在端掉它,等于告诉曹洪我们已经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会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继续干,下一次我们就更难找了。”关羽转过身,“而且出兵穿过辽西进入那片丘陵地带,需要调动大量兵力,曹洪在边境线上盯着,他一旦知道我们大规模动兵,就可以抓住这个时机发动牵制。我们不出兵,他反而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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