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北境,雁门关。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关城上的火把在寒风里摇晃,把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夜里醒着的鬼魂。
云锦站在城楼最高处,一身铁甲凝着夜露,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湿冷的光。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弓,弓弦绷得像她的神经一样紧。
远处,草原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渐渐清晰。但更近的地方——关城前三里处那片丘陵地带——有异样的动静。
“来了。”她低声说。
身旁的参军握紧了刀柄:“多少?”
“三百左右。”云锦眯起眼睛,“轻骑,没带攻城器械——是试探。”
正如她和明月分析的那样:阿保光虽然大军压境,但内部不稳,不敢贸然全力进攻,只能先派小股部队试探虚实。
这也是她们等的机会。
“按计划。”云锦下令,“放他们到一里处,然后……”
她没说下去,但参军懂了。
城楼下,三千青山军已经悄然集结。不是守城的阵型,是出击的阵型——轻甲,短兵,马匹的蹄子都用布包了,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云锦的布置:既然阿保光想试探,那就让他试探个够——只不过,试探的结果,可能不是他想要的。
草原骑兵越来越近。
三百骑,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像一群移动的阴影,马蹄声被刻意放轻,像一群夜行的狼,尽量不惊动猎物。但草原马特有的节奏——急促而有力,蹄铁偶尔磕到石头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黎明前,还是能隐约听到。
云锦站在城楼上,能看清领头那将领的轮廓:四十来岁,胡子拉碴,马鞍旁挂着把长柄弯刀,刀柄上镶着颗红宝石——那是苍狼汗国百夫长的标志。她甚至能看清那汉子紧绷的肩膀,和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紧张。
但云锦不紧张。她等这一刻,等了七天。
七天前,她给陈武的命令是:“骚扰,不许硬拼。”陈武憋屈,将士们也憋屈。但现在,这憋屈要变成利箭,射向敌人了。
“准备。”她低声说。
城楼上的传令兵举起一面黑色小旗,在晨风里轻轻一挥。
下一瞬,关城上所有的火把忽然同时熄灭。
不是一支一支地灭,是同时——像有人用巨大的黑布一下子蒙住了整座关城。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从极亮到极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而战场上,时间就是命。
草原骑兵明显迟疑了一下。领头的将领举起手,队伍停下。他们在黑暗中张望,试图分辨关城上的动静——但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关城左侧的山谷里,突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两点,是成百上千——火把组成的火龙,在黑暗里蜿蜒游动,伴随着隐约的鼓声和呐喊声。
“埋伏!”草原将领惊呼,“撤退!”
三百骑兵调转马头,正要往回跑——
关城右侧,另一条火龙同时亮起。
两支“伏兵”一左一右,呈钳形之势,看似要将草原骑兵包夹在中间。
草原将领慌了。他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更不知道黑暗中到底藏了多少敌人。本能驱使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向——正前方,关城所在的方向。
冲锋!
三百骑兵像离弦的箭,直扑关城。
城楼上,云锦笑了。
“上钩了。”她说。
草原骑兵冲到关城前一里处时,地面忽然塌陷。
不是真的地震塌陷——是七天前,云锦让工兵营趁着夜色悄悄挖的陷马坑。坑不深,半人高,但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坑口用细木条搭成网格,上面覆盖着草皮和浮土,夜里根本看不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骑,马蹄踏破伪装,瞬间栽进坑里。
战马的嘶鸣、人的惨叫、木桩刺穿皮肉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混成一片令人牙酸的交响。后面的骑兵紧急勒马,但冲锋的惯性太大——第二批、第三批接二连三地撞上去,绊倒,翻滚,叠罗汉一样压在一起。
混乱中,有人试图调头,但马匹受惊,不听使唤;有人想下马步行,但黑暗中分不清方向;还有人胡乱挥舞兵器,差点砍到同伴。
就在这团混乱达到顶点时,关城门忽然打开。
不是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的巨响——是早就卸下了门轴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一百黑甲骑兵像黑色的幽灵,从门缝里飘出,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包布踏在地上的闷响。
领头的是陈武。
这汉子七天前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全烧成了杀气。他没有直冲敌阵中央——那是送死。他像草原狼一样,带着一百骑绕着混乱的边缘游走,专挑落单的、受伤的、惊慌失措的下手。
不是砍杀,是驱赶——像牧羊犬驱赶羊群,把混乱的草原骑兵往更深的方向赶,往更乱的方向赶。
一个草原骑兵好不容易从陷马坑里爬出来,正要上马,陈武的马已经冲到面前。不是刀砍,是马鞭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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