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处,苍狼汗国大营。
时近黄昏,西斜的日头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金红,像铺了层厚厚的绒毯,风吹过时,草浪翻滚,那红色也跟着流动,美得有些虚幻。
明月坐在毡帐里,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却没吃。帐外是呼啸的风——草原的风永远不知疲倦,刮过毡布时发出呜呜的响,像某种古老的歌谣,也像远处狼群的嚎叫。帐内是炭火噼啪的响,还有对面那汉子粗重的呼吸。
那汉子叫巴图,苍狼汗国左贤王麾下的千夫长,三天前被明月的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胸口还插着半截断箭,血把整个前襟都浸透了,硬邦邦的,像套了件铁甲。
现在箭拔了,伤口敷了药,命保住了,但脸色还是惨白——失血过多,加上心里的憋屈,让这原本魁梧的草原汉子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为什么救我?”巴图盯着明月,眼神像草原上那些受伤的狼,警惕,又带着点不甘,“你们汉人,不是应该杀草原人吗?十年前在铜驼镇,你们杀了我三个叔叔。”
明月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十年前我也在铜驼镇,但我没杀你叔叔。”
“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在救人。”明月把羊肉放下,用一块粗布擦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救受伤的汉人士兵,也救受伤的草原俘虏——只要还能喘气的,我都救。”
巴图愣了愣。
明月继续说:“所以你现在问‘为什么救你’,答案很简单: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就像十年前我救那些人一样——不是因为他们是汉人还是草原人,是因为他们还能活,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什么用?”巴图的语气软了点,但警惕还在。
“告诉我,你这伤是怎么来的。”明月抬头,目光锐利得像她腰间的短刀,“别说是在战场上被大周军射的——箭头我看了,是草原的制式,不是大周的。箭杆用的白桦木,是北边森林才有的;箭羽是苍鹰的羽毛,只有草原贵族才用得起。射你的人,身份不低吧?”
巴图脸色变了变,手下意识地捂向胸口——那里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一下都疼。
明月没给他编谎话的机会,继续说:“而且,你身上的伤不止一处——胸口这箭是新的,但左臂那道刀伤,至少有半个月了,伤口边缘已经结痂,但还没完全愈合;后背还有鞭痕,虽然结了痂,但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像草原上干涸的河床。一个千夫长,在自家地盘上,被自己人伤成这样……有意思。”
她顿了顿,身子前倾,声音压低:“让我猜猜:你是左贤王的人,但右贤王最近在搞‘清理’,要把不听话的都收拾掉。你抗命了,对吧?”
巴图不说话了。
帐里只剩炭火噼啪的响,和风刮过毡布的呜咽——那声音听起来像哭,又像笑,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良久,巴图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是右贤王的人。”
明月挑眉,没接话,等他自己说下去。
苍狼汗国分左右贤王,左贤王是阿保光的亲叔叔,叫阿保罕,今年五十多了,在草原上威望很高,但性格保守,不喜欢冒险;右贤王是阿保光的堂兄,叫阿保烈,三十出头,野心勃勃,一心想借着南征立功,好将来接大汗的位子。
两人不对付,是整个草原都知道的秘密。但不对付到动刀子的地步……这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明月问。
巴图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来,像塞了两块石头:“因为……征兵。”
原来,阿保光这次南下,要求各部按户出人出马出粮草。左贤王麾下多是鲜卑别支——就是十年前被苍狼部吞并的那些部落,本来就有旧怨,加上去年雪灾严重,死了三成牲口,今年开春才缓过来,根本出不起人。
但右贤王为了讨好阿保光,也为了打压左贤王的势力,就带人去强征——美其名曰“为国出力”,实际上就是把左贤王的人往死里逼。
“我手下三百户,都是跟着我十几年的弟兄。”巴图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我们一起打过狼,一起躲过暴风雪,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挤在一个毡帐里取暖。去年雪灾,我们死了两百多头羊、五十多匹马,要不是互相接济,早就饿死冻死一半了。”
他顿了顿,眼睛开始发红:“现在右贤王的人来了,说要抽走一百个青壮、两百匹马——说是‘借’,但谁不知道,上了战场就是送死?马更是有去无回。剩下的老弱妇孺怎么办?等着饿死吗?”
所以他抗命。
先是口头拒绝,然后是书面陈情,最后是带着手下的人挡在部落入口,不让右贤王的人进去。
结果就是胸口那一箭——射箭的是右贤王的亲卫队长,一个叫铁木尔的汉子,箭法狠准,专挑要害。
“要不是我两个亲兵拼死扑上来,用身体挡住第二箭、第三箭,”巴图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躺在草原上喂秃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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